台北人‧永遠的尹雪豔

建立: 2014-04-02, 週三

 

尹雪艷著實迷人。但誰也沒能 道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尹雪艷從來不愛擦胭抹粉,有時最多在嘴唇上點著些似有似無的蜜絲佛陀;尹雪艷也不受穿紅戴綠,天時炎熱,一個夏天,她都渾身銀白, 淨扮的了不得。不錯,尹雪艷是有一身雪白的肌膚,細挑的身材,容長的臉蛋兒配著一付俏麗甜淨的眉眼子,但是這些都不是尹雪艷出奇的地方。見過尹雪艷的人都 這麼說,也不知是何道理,無論尹雪艷一舉手、一投足,總有一份世人不及的風情。別人伸個腰、蹙一下眉,難看,但是尹雪艷做起來,卻又別有一番嫵媚了。尹雪 艷也不多言、不多語,緊要的場合插上幾句蘇州腔的上海話,又中聽、又熨貼。有些荷包不足的舞客,攀不上叫尹雪艷的台子,但是他們卻去百樂門坐坐,觀觀尹雪 艷的風採,聽她講幾句吳儂軟話,心裡也是舒服的。尹雪艷在舞池子裡,微仰著頭;輕擺著腰,一徑是那麼不慌不忙的起舞著;即使跳著快狐步,尹雪艷從來也沒有 失過分寸,仍舊顯得那麼從容,那麼輕盈,象一球隨風飄蕩的柳絮,腳下沒有扎根似的。尹雪艷有她自己的旋律。尹雪艷她自己的拍子。絕不因外界的遷異,影響到 她的均衡。

尹雪艷迷人的地方實在講不清,數不盡,但是有一點卻大大增加了她的神秘。尹雪艷名氣大了,難免招忌,她同行的姐妹淘醋心重的就 到處吵起說:尹雪艷的八字帶著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輕者家敗,重者人亡。誰知道就是為著尹雪艷享了重煞的令譽,上海洋場的男士們都對她增加了十分的 興味。生活優閒了,家當豐沃了,就不免想冒險,去闖闖這顆紅遍了黃浦灘的煞星兒。上海棉紗財閥王家的少老板王貴生就是其中探險者之一。天天開著塹新的開德 拉克,在百樂門門口候著尹雪艷轉完台子,兩人一同上國際飯店二十四樓的屋頂花園去共進華美的宵夜。望著天上的月亮及燦爛的星斗,王貴生說,如果用他家的金 條兒能夠搭成一道天梅,他願意爬上天空去把那彎月牙兒掐下來,插在尹雪艷的云鬢上。尹雪艷吟吟地笑著,總也不出聲,伸出她那蘭花般細巧的手,慢條斯理地將 一枚枚塗著俄國烏魚子的小月牙兒餅拈到嘴裡去。

王貴生拼命地投資,不擇手段地賺錢,想把原來的財富堆成三倍四倍,將尹雪艷身邊那批富有的逐鹿者一一擊倒,然後用鑽石瑪瑙串成一根鏈子,套在尹雪艷的脖子上,把她牽回家去。當王貴生犯上官商勾結的重罪,下獄槍斃的那一天,尹雪艷在百樂門停了一宵,算是對王貴生致了哀。

最 後贏得尹雪艷的卻是上海金融界一位熱可炙手的洪處長。洪處長休掉了前妻,拋棄了三個兒女,答應了尹雪艷十條條件。於是尹雪艷變成了洪夫人,住在上海法租界 一幢從日本人接收過來華貴的花園洋房裡。兩三個月的工夫,尹雪艷便象一株晚開的玉梨花,在上海上流社會的場合中以壓倒群芳的姿態綻發起來。

尹 雪艷著實有壓場的本領。每當盛宴華筵,無論在場的貴人名媛,穿著紫貂,圍著火狸,當尹雪艷披著她那件翻領束腰的銀狐大氅,象一陣三月的微風,輕盈盈地閃進 來時,全場的人都好象給這陣風熏中了一般,總是情不自禁地向她迎過來。尹雪艷在人堆子裡,象個冰雪化成的精靈,冷艷逼人,踏著風一般的步子,看得那些紳士 以及仕女們的眼睛都一齊冒出火來。這就是尹雪艷:在兆豐夜總會的舞廳裡、在蘭心劇院的過道上,以及在霞飛路上一幢幢侯門官府的客堂中,一身銀白,歪靠在沙 發椅上,嘴角一徑挂著那流吟吟淺笑,把場合中許多銀行界的經理、協理、紗廠的老板及小開,以及一些新貴和他們的夫人們都拘到眼前來。

可是洪處長的八字倒底軟了些,沒能抵得住尹雪艷的重煞。一年丟官,兩年破產,到了台北連個閒職也沒撈上。尹雪艷離開洪處長時還算有良心,除了自己的家當外,只帶走一個從上海跟來的名廚司及兩個蘇州娘姨。

(二)
尹 雪艷的新公館落在仁愛路四段的高級住宅區裡,是一幢嶄新的西式洋房,有個十分寬敞的客廳,容得下兩三桌酒席。尹雪艷對她的新公館倒是刻意經營過一番。客廳 的家俱是一色桃花心紅木桌椅。幾張老式大靠背的沙發,塞滿了黑絲面子鴛鴦戲水的湘繡靠枕,人一坐下去就陷進了一半,倚在柔軟的絲枕上,十分舒適。到過尹公 館的人,都稱贊尹雪艷的客廳布置妥貼,叫人坐著不肯動身。打麻將表特別設備的麻將間,麻將桌、麻將燈都設計得十分精巧。有些客人喜歡挖花,尹雪艷還特別騰 出一間有隔音設備的房間,挖花的客人可以關在裡面恣意唱和。冬天有暖爐,夏天冷笑,坐在尹公館裡,很容易忘記外面台北市的陰寒及溽暑。客廳案頭的古玩花 瓶,四時都供著鮮花。尹雪艷對於花道十分講究,中山北路的玫瑰花店常年都送來上選的鮮貨,整個夏天,尹雪艷的客廳中都細細地透著一肌又甜又膩的晚香玉。

尹雪艷的新公館很快地便成為她舊雨新知的聚會所。老朋友來到時,談談老話,大家都有一腔懷古的幽情,想一會兒當年,在尹雪艷面前發發牢騷,好象尹雪艷便是上海百樂門時代房屋的象征,京滬繁華的佐証一般。

“阿媛,看看乾爹的頭發都白光嘍!儂還象枝萬年青一樣,愈來愈年青!”
吳 經理在上海當過銀行的總經理,是百樂門的座上常客,來到台北賦閒,在一家鐵工廠挂個顧問的名義。見到尹雪艷,他總愛拉著她半開玩笑而又不免帶點自憐的口吻 這樣說。吳經理的頭發確實全白了,而且患著嚴重的風濕,走起路來,十分蹣跚,眼睛又害沙眼,眼毛倒插,常年淌著眼淚,眼圈已經開始潰爛,露出粉紅的肉來, 冬天時候,尹雪艷總把客廳裡那架電暖爐移到吳經理的腳跟前,親自奉一盅鐵觀音,笑吟吟地說道:
“哪裡的話,乾爹才是老當益壯呢!”

吳經理心中熨貼了,恢複了不少自信,眨著他那爛掉了睫毛的老花眼,在尹公館裡,當眾票了一出“坐宮”,以蒼涼沙啞的嗓子唱出:
“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

尹 雪艷有迷男人的功夫,也有迷女人的功夫。跟尹雪艷結交的那班太太們,打從上海起,就背地數落她,當尹雪艷平步青云時,這起太太們氣不忿,說道:憑你怎麼 爬,左不過是個貨腰娘。當尹雪艷的靠山相好遭到厄運的時候,她們就嘆氣道:命是逃不過的,煞氣重的娘兒們到底沾惹不得。可是十幾年來這起太太們一個也舍不 得離開尹雪艷,到台北都一窩蜂似地聚到尹雪艷的公館裡,她們不得不承認尹雪艷實在有她驚動人的地方。尹雪艷在台北的鴻祥綢緞莊打得出七五折,在小花園裡挑 得出最登樣的繡花鞋兒,紅樓的紹興戲碼,尹雪艷最在行,吳燕麗唱“孟麗君”的時候,尹雪艷可以拿得到免費的前座戲票,論起西門町的京滬小吃,尹雪艷又是無 一不精了。於是這起太太們,由尹雪艷領隊,逛西門町,看紹興戲、坐在三六九裡吃桂花湯團,往往把十幾年來不如意的事兒一古腦兒拋掉,好象尹雪艷周身都透著 上海大千世界榮華的麝香一般,熏得這起往事滄桑的中年婦人都進入半醉的狀態,而不由自主都津津樂道起上海五香齋的蟹黃面來。這起太太們常常容易鬧情緒。尹 雪艷對於她們都一一施以廣泛的同情,她總耐心地聆聽她們的怨艾及委曲,必要時說幾句安撫的話,把她們焦躁的脾氣一一熨平。

“輸呀,輸得精光才好呢!反正家裡有老牛馬墊背,我不輸,也有旁人替我輸!”
每 逢宋太太搓麻將輸了錢時就向尹雪艷帶著酸意的抱怨道。宋太太在台灣得了婦女更年期的癡肥症,體重暴增到一百八十多磅,形態十分臃腫,走多了路,會犯氣喘。 宋太太的心酸話較多,因為她先生宋協理有了外遇,對她頗為冷落,而且對方又是一個身段苗條的小酒女。十幾年前宋太太在上海的社交場合出過一陣風頭,因此她 對以往的日子特別向往。尹雪艷自然是宋太太傾訴衷腸的適當人選,因為只有她才能體會宋太太那種今昔之感。有時講到傷心處,宋太太會禁不住掩面而泣。

“宋家阿姐,‘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誰又能保得住一輩子享榮華,受富貴呢?”
於是尹雪艷便遞過熱毛巾給宋太太揩面,憐憫地勸說道。宋太太不肯認命,總要抽抽搭搭地怨懟一番:
“我就不信我的命又要比別人差些!象儂吧,尹家妹妹,儂一輩子是不必發愁的,自然有人會來幫襯儂。”

(三)
尹 雪艷確實不必發愁,尹公館門前的車馬從來也未曾斷過。老朋友固然把尹公館當做世外桃源,一般新知也在尹公館找到別處稀有的吸引力。尹雪艷公館一向維持它的 氣派。尹雪艷從來不肯把它降低於上海霞飛路的排場。出入的人士,縱然有些是過了時的,但是他們有他們的身份,有他們的派頭,因此一進到尹公館,大家都覺得 自己重要,即使是十幾年前作廢了的頭銜,經過尹雪艷嬌聲親切的稱呼起來,也如同受過誥封一般,心理上恢複了不少的優越感。至於一般新知,尹公館更是建立社 交的好所在了。

當然,最吸引人的,還是尹雪艷本身。尹雪艷是一個最稱職的主人。每一位客人,不分尊卑老幼,她都招呼得妥妥貼貼。一進到尹 公館,坐在客廳中那些鋪滿黑絲面椅墊的沙發上,大家都有一種賓至如歸,樂不思蜀的親切之感,因此,做會總在尹公館開標,請生日酒總在尹公館開席,即使沒有 名堂的日子,大家也立一個名目,湊到尹公館成一個牌局。一年裡,倒有大半的日子,尹公館裡總是高朋滿座。

尹雪艷本人極少下場,逢到這些日 期,她總預先替客人們安排好牌局;有時兩桌,有時三桌,她對每位客人的牌品及癖性都摸得清清楚楚,因此牌搭子總配得十分理想,從來沒有傷過各氣。尹雪艷本 人督導著兩個頭乾臉淨的蘇州娘姨在旁邊招呼著。午點是寧波年糕或者湖州粽子。晚飯是尹公館上海名廚的京滬小菜:金銀腿、貴妃雞、搶蝦、醉蟹──尹雪艷親自 設計了一個轉動的菜牌,天天轉出一桌桌精致的筵席來。到了下半夜,兩個娘姨便捧上雪白噴了明星花露水的冰面巾,讓大戰方酣的客人們揩面醒腦,然後便是一碗 雞湯銀絲面作了宵夜。客人們擲下的桌面十分慷慨,每次總上兩三千。贏了錢的客人固然值得興奮,即使輸了錢的客人也是心甘情願,在尹公館裡吃了玩了,末了還 由尹雪艷差人叫好計程車,一一送回家去。

當牌局進展激烈的當兒,尹雪艷便換上輕裝,周旋在幾個牌桌之間,踏著她那風一般的步子,輕盈盈地來回巡視著,象個通身銀白的女祭司,替那些作戰的人們祈禱和祭祀。

“阿媛,乾爹又快輸脫底嘍!”
每到敗北階段,吳經理就眨著他那爛掉了睫毛的眼睛,向尹雪艷發出討救的哀號。
“還早呢,乾爹,下四圈就該你摸清一色了。”
尹雪艷把個黑絲椅墊枕到吳經理害了風濕症的背脊上,憐恤地安慰著這個命運乖謬的老人。
“尹小姐,你是看到的。今晚我可沒打錯一張牌,手氣就那麼背!”
女客人那邊也經常向尹雪艷發出乞憐的呼籲,有時宋太太輸急了,也顧不得身份,就抓起兩顆骰子啐道:
呸!呸!呸!勿要面孔的東西,看你霉到甚麼辰光!”

尹 雪艷也照例過去,用著充滿同情的語調,安撫她們一番。這個時候,尹雪艷的話就如同神諭一般令人敬畏。在麻將桌上,一個人的命運往往不受控制,客人們都討尹 雪艷的口採來恢複信心及加強斗志。尹雪艷站在一旁,叨著金嘴子的三個九,徐徐地噴著煙圈,以悲天憫人的眼光看著她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壯年的、 曾經叱吒風雲的、曾經風華絕代的客人們,狂熱的互相廝殺,互相宰割。

(四)
新來的客人中,有一位叫徐壯圖的中年男士,是上海交通 大學的畢業生;生得品貌堂堂,高高的個兒,結實的身體,穿著剪裁合度的西裝,顯得分外英挺。徐壯圖是個台北市新興的實業巨子,隨著台北市的工業化,許多大 企業應運而生,徐壯圖頭腦靈活,具有豐富的現代化工商管理的知識,才是四十出頭,便出任一家大水泥公司的經理。徐壯圖有位賢慧的太太及兩個可愛的孩子。家 庭美滿,事業充滿前途,徐壯圖成為一個雄心勃勃的企業家。

徐壯圖第一次進入尹公館是在一個慶生酒會上。尹雪艷替吳經理做六十大壽,徐壯圖是吳經理的外甥,也就隨著吳經理來到尹雪艷的公館。

那 天尹雪艷著實裝飾了一番,穿著一襲月白短袖的織錦旗袍,襟上一排香妃色的大盤扣,腳上也是月白緞子的軟底繡花鞋,鞋尖卻點著兩瓣肉色的海棠葉兒。為了討喜 氣,尹雪艷破例地在右鬢簪上一朵酒杯大血紅的鬱金香,而耳朵上卻吊著一對寸把長的銀墜子。客廳裡的壽堂也布置得喜氣洋洋。案上全換上才鉸下的晚香玉,徐壯 圖一踏進去,就嗅中一陣泌人腦肺的甜香。

“承媛,乾爹替儂帶來頂頂體面的一位人客。”吳經理穿著一身嶄新的紡綢長衫,佝著背,笑呵呵地把徐壯圖介紹給尹雪艷道,然後指著尹雪艷說:
“我 這位乾小姐呀,實在孝順不過。我這個老朽三災五難的還要趕著替我做生。我忖忖:我現在又不在職,又不問世,這把老骨頭天天還要給觸霉頭的風濕症來折磨。管 他折福也罷,今朝我且大模大樣地生受了乾小姐這場壽酒再講。我這位外甥,年輕有為,難得放縱一回,今朝也來跟我們這群老朽一道開心開心。阿媛是個最妥當的 主人家,我把壯圖交給儂,儂好好地招待招待他吧。”

“徐先生是稀客,又是乾爹的令戚,自然要跟別人不同一點。”尹雪艷笑吟吟地答道,發上那朵血紅的鬱金香顫巍巍地抖動著。

徐壯圖果然受到尹雪艷特別的款待。在席上,尹雪艷坐在徐壯圖旁邊一徑殷勤地向他勁酒讓菜,然後歪向他低聲說道:
“徐先生,這道是我們大司傅的拿手,你嘗嘗,比外面館子做的如何?”

用 完席後,尹雪艷親自盛上一碗冰凍右杏仁豆腐捧給徐壯圖,上面卻放著兩顆鮮紅的櫻桃。用完席成上牌局的時候,尹雪艷經常走到徐壯圖背後看他打牌。徐壯圖的牌 張不熟,時常發錯張子。才到八圈,徐壯圖已經輸掉一半籌碼。有一輪,徐壯圖正當發出一張梅花五筒的時候,突然尹雪艷從後面欠過身伸出她那細巧的手把徐壯圖 的手背按住說道:
“徐先生,這張牌是打不得的。”

那一盤徐壯圖便和了一付“滿園花”,一下子就把輸出去的籌碼贏回了大半。客人中有一個開玩笑抗議道:
尹小姐,你怎麼不來替我也點點張子,瞧瞧我也輸完啦。”
“人家徐先生頭一趟到我們家,當然不好意思讓他吃了虧回去的嘍。”徐壯圖回頭看到尹雪艷朝著他滿面堆著笑容,一對銀耳墜子吊在她烏黑的發腳下來回地浪蕩著。

客廳中的晚香玉到了半夜,吐出一蓬蓬的濃香來。席間徐壯圖唱了不少熱花雕,加上牌桌上和了那盤“滿園花”的亢奮,臨走時他已經有些微醺的感覺了。
“尹小姐,全得你的指都,要不然今晚的麻將一定全盤敗北了。”
尹雪艷送徐壯圖出大門時,徐壯圖感激地對尹雪艷說道。尹雪艷站在門框裡,一身白色的衣衫,雙手合抱在胸前,象一尊觀世音,朝著徐壯圖笑吟吟地答道:
“哪裡的話,隔日徐先生來白相,我們再一道研究研究麻將經。”
隔了兩日,果然徐壯圖又來到了尹公館,向尹雪艷討教麻將的決竅。

(五)
徐壯圖太太坐在家中的藤椅上,呆望著大門,兩腮一天天削瘦,眼睛凹成了兩個深坑。
當徐太太的幹媽吳家阿婆來探望她的時候,她牽著徐太太的手失驚叫道:
“噯呀,我的乾小姐,才是個把月沒見著,怎麼你就瘦脫了形?”

吳 家阿婆是一個六十來歲的婦人,碩壯的身材,沒有半根白發,一雙放大的小腳,仍舊行走如飛。吳家阿婆曾經上四川青城山去聽過道,拜了上面白雲觀裡一位道行高 深的法師做師父。這位老法師因為看上吳家阿婆天資稟異,飛升時便把衣缽傳了給她。吳家阿婆在台北家中設了一個法堂,中央供著她老師父的神像。神像下面懸著 八尺見方黃綾一幅。據吳家阿婆說,她老師父常在這幅黃綾上顯靈,向她授予機宜,因此吳家阿婆可預卜凶吉,消災除禍。吳家阿婆的信徒頗眾,大多是中年婦女, 有些頗有社會地位。經濟環境不虞匱乏,這些太太們的心靈難免感到空虛。於是每月初一十五,她們便停止一天麻將,或者標會的聚會,成群結隊來到吳家阿婆的法 堂上,虔誠地念經叩拜,布施散財,救濟貧困,以求自身或家人的安寧。有些有疑難大症,有些有家庭糾紛,吳家阿婆一律慷慨施以許諾,答應在老法師靈前替她們 祈求神助。

“我的太太,我看你的氣色竟是不好呢!”吳家阿婆仔細端詳了徐太太一番,搖頭嘆息。徐太太低首俯面忍不住傷心哭泣,向吳家阿婆道出了許多衷腸話來。
親 媽,你老人家是看到的,”徐太太流著眼淚斷斷續續地訴說著,“我們徐先生和我結婚這麼久,別說破臉,連句重話都向來沒有過。我們徐先生是個爭強好勝的人。 他一向都這麼說:‘男人的心五分倒有三分應該放在事業上。’來台灣熬了這十來年,好不容易盼著他們水泥公司發達起來,他才出了頭,我看他每天為公事在外面 忙著應酬,我心裡只有暗暗著急。事業不事業倒在其次,求祈他身體康寧,我們母子再苦些也是情願的。誰知道打上月起,我們徐先生竟好象變了一個人似的。經常 兩晚三晚不回家。我問一聲,他就摔碗砸筷,脾氣暴的了不得。前天連兩個孩子都挨了一頓狠打。有人傳話給我聽說是我們徐先生在外面有了人,而且人家還是個有 頭有臉的人物。親媽,我這個本本份份的人那裡經過這些事情?人還撐得住不走樣?”

“乾小姐,”吳家阿婆拍了一下巴掌說道:“你不提呢,我 也就不說了。你知道我是最怕兜攬是非的人。你叫了我聲親媽,我當然也就向著你些。你知道那個胖婆兒宋太太呀,她先生宋協理搞上個甚麼‘五月花’的小酒女。 她跑到我那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我替她求求老師父。我拿她先生的八字來一算,果然衝犯了東西。宋太太在老師父靈前許了重願,我替她念了十二本經。現在她男 人不是乖乖地回去了?後來我就勸宋太太:‘整天少和那些狐狸精似的女人窮混,念經做善事要緊!’宋太太就一五一十地把你們徐先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數了給我 聽。那個尹雪艷呀,你以為她是個甚麼好東西?她沒有兩下,就能攏得住這些人?連你們徐先生那麼個正人君子她都有本事抓得牢。這種事情歷史上是有的:褒姒、 妲己、飛燕、太真──這起禍水!你以為都是真人嗎?妖孽!凡是到了亂世,這些妖孽都紛紛下凡,擾亂人間。那個尹雪艷還不知道是個甚麼東西變的呢!我看你 呀,總得變個法兒替你們徐先生消了這場災難才好。”

“親媽,”徐太太忍不住又哭了起來,“你曉得我們徐先生不是那種沒有良心的男人。每次 他在外面逗留了回來,他嘴裡雖然不說,我曉得他心裡是過意不去的。有時他一個人悶坐著猛抽煙,頭筋疊暴起來,樣子真唬人。我又不敢去勸解他,只有幹著急。 這幾天他更是著了魔一般,回來嚷著說公司裡人人都尋他晦氣。他和那些工人也使脾氣,昨天還把人家開除了幾個。我勸他說犯不著和那些粗人計較,他連我也喝斥 了一頓。他的行徑反常得很,看著不像,真不由得不叫人擔心哪!”

“就是說啊!”吳家阿婆點頭說道,“怕是你們徐先生也犯著了什麼吧?你且把他
的八字遞給我,回去我替他測一測。”
徐太太把徐壯圖的八字抄給了吳家阿婆說道:
“親媽,全托你老人家的福了。”
“放心,”吳家阿婆臨走時說道,“我們老師父最是法力無邊,能夠替人排難解厄的。”
然而老師父的法力並沒有能夠拯救徐壯圖。有一天,正當徐壯圖向一個工人拍起桌子喝罵的時候,那個工人突然發了狂,一把扁鑽從徐壯圖前胸刺穿到後胸。

(六)
徐 壯圖的治喪委員會吳經理當了總幹事。因為連日奔忙,風濕又弄翻了,他在極樂殯儀館穿出穿進的時候,一徑拄著拐杖,十分蹣跚。開吊的那一天靈堂就設在殯儀館 裡。一時親戚友好的花圈喪帳白簇簇地一直排到殯儀館的門口來。水泥公司同仁挽的卻是“痛失英才”四個大字。來祭吊的人從早上九點鐘起開始絡繹不絕。徐太太 早已哭成了癡人,一身麻衣喪服帶著兩個孩子,跪在靈前答謝。吳家阿婆卻率領了十二個道士,身著法衣,手執拂塵,在靈堂後面的法壇打解冤洗業醮。此外並有僧 尼十數人在念經超度,拜大悲懺。

正午的時候,來祭吊的人早擠滿了一堂,正當眾人熙攘之際,突然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接著全堂靜寂下來,一 片肅穆。原來尹雪艷不知什麼時候卻像一陣風一般地閃了進來。尹雪艷仍舊一身素白打扮,臉上未施脂粉,輕盈盈的走到管事台前,不慌不忙的提起毛筆,在簽名簿 上一揮而就的簽上了名,然後款款的走到靈堂中央,客人們都倏地分開兩邊,讓尹雪艷走到靈台跟前,尹雪艷凝著神,斂著容,朝著徐壯圖的遺像深深地鞠了三鞠 躬。這時在場的親友大家都呆如木雞。有些顯得驚訝,有些卻是忿憤,也有些滿臉惶惑,可是大家都好似被一股潛力鎮住了,未敢輕舉妄動。這次徐壯圖的慘死,徐 太太那一邊有些親戚遷怒於尹雪艷,他們都沒有料到尹雪艷居然有這個膽識闖進徐家的靈堂來。場合過分緊張突兀,一時大家都有點手足無措。尹雪艷行完禮後,卻 走到徐家太太面前,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兩個孩子的頭,然後莊重地和徐太太握了一握手。正當眾人面面相覷的當兒,尹雪艷卻踏著她那風一般的步子走出了極樂殯儀 館。一時靈堂裡一陣大亂,徐太太突然跪倒在地,昏蹶了過去,吳家阿婆趕緊丟掉拂塵,搶身過去,將徐太太抱到後堂去。

當晚,尹雪艷的公館裡 又成上了牌局,有些牌搭子是白天在徐壯圖祭悼會後約好的。吳經理又帶了兩位新客人來。一位是南國紡織廠新上任的余經理;另一位是大華企業公司的周董事長。 這晚吳經理的手氣卻出了奇績,一連串地在和滿貫。吳經理不停地笑著叫著,眼淚從他爛掉了睫毛的血紅眼圈一滴滴淌下來。到了第十二圈,有一盤吳經理突然雙手 亂舞大叫起來。

“阿媛,快來!快來!‘四喜臨門’!這真是百年難見的怪牌。東、南、西、北──全齊了,外帶自摸雙!人家說和了大四喜,兆頭不祥。我倒霉了一輩子,和了這付怪牌,從此否極泰來。阿媛,阿媛,儂看看這付牌可愛不可愛?有趣不有趣?”

吳經理喊著笑著把麻將撒滿了一桌子。尹雪艷站到吳經理身邊,輕輕地按著吳經理的肩膀,笑吟吟地說道:
“乾爹,快打起精神多和兩盤。回頭贏了余經理及周董事長他們的錢,我來吃你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