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我們的天空!- 顏敏如

建立: 2017-03-19, 週日 作者 ruth

「文學,我們的天空!」

/ 顏敏如

 

那是火車奔向日內瓦之前不久的一個小站,叫Morge。人們通常在洛桑、在日內瓦下車,位處這兩城之間的Morge更顯得遺世獨立。

夏日安靜的午後,車子在平穩光滑的路上疾馳,兩旁翠綠的草原向地平線延伸,視野盡頭偶而站著幾棵細長的高樹,無雲的天讓藍盡情展現它高傲的空曠。風,不來,只有幾隻黑鳥飛過。

從Morge進入Lavigny,這瑞士法語區的小村裡道路蜿蜒,在駛向那座莊園之前,總會看到路旁長方形石槽裡有流不完的清涼淨水。然後來到了前庭的入口。不用遲疑,掛在右牆方牌上的,正是拉維尼莊園(Château de Lavigny)。一幢巨大的白樓就矗挺在前庭小路的盡頭。

拾上幾層階梯,彎下雕花的黑鐵手把,推開厚重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道長廊,螫眼的陽光就在大塊黑白相間方形磁磚地上跳躍。長廊的右側是個至少可同時容納十個人工作的廚房,一個電話間,以及以Faulkner命名的房間。長廊左側是昔日的餐廳,一張舖滿書籍的長桌佔據房間的大部份,幾座玻璃櫥窗內展示不同作家的親筆信函。餐廳隔鄰是個可以舉行宴會的大廳,幾套沙發組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推開大廳的兩扇玻璃門,便可走入佔地數千平方公尺的庭園。

白樓的第二層分別以Heminway、Camus、Rowohlt以及Nabokov命名四個房間。除去門窗,自上至下,以書籍砌牆的Heminway偌大圖書室中央,是一張厚重的書桌及緊罩著墨綠絲絨的長沙發。就在這房裡,數十年來,文字精靈,總是無視時空乖隔地忘情私語。

從二樓有著四周下垂紗帳高床的Rowohlt房間外望,便是莊園廣闊的茵茵草坪。玫瑰叢旁的白色桌椅下,不時有小松鼠穿梭。園外左側是排列整齊向天邊邁步的葡萄園。右方遠處的日內瓦湖上,波光粼粼。

那麼拉維尼的主人是誰?

美國作家James Baldwin這麼寫著:「雷迪析(Ledig)令我印象深刻。因為,他實在並不怎麼像個出版家。對於出版家,我幾乎受制於在紐約麥迪遜大道上所獲得的經驗。每當想到出版家,我總會額頭發燙,手心出汗,也一定會想到浸著橄欖的辛烈馬丁尼配上鹹花生,以及在馬丁尼讓人愉悅的氣氛下,不得不簽下的合同。…我對雷迪析的第一印象是,他或許是某些人一旦遭殃,必定會向他求助的、快活、無瑕而又富有的親戚。他應該是Charles Dickens會喜歡的人,不過,我倒是想像不出Thomas Mann會如何形塑他…後來我發覺,真正令人驚訝又窩心的,是他無以倫比的慷慨,真實而深沈,完全不帶任何算計。而最神奇的是,他擁有一種智慧與質疑相互結合的聰穎。他的笑,出自痛苦,出自曾見過的、忍受過的悲哀。他本能地為人設想周到,是因為他透徹了解男女之間會如何殘酷地彼此對待。」

Baldwin提到的雷迪析,正是拉維尼莊園的主人,也就是德國二十世紀出版界奇葩,海恩利.羅沃特(Heinrich Maria Ledig-Rowohlt)!

海恩利.羅沃特出生於1908年,也就在這一年,他的生父艾恩斯.羅沃特(Ernst Rowohlt)成立了羅沃特出版社。海恩利的母親瑪利亞.雷迪析(Maria Ledig)是萊比錫著名的女伶,她不願下嫁給脾氣暴躁的艾恩斯.羅沃特,便讓兒子從她的姓,雷迪析。

由於母親工作的關係,海恩利跟著劇團四處生活,直到唸小學才在外婆家住下,後來更上了在薩爾滋堡的寄宿學校。這段時間,他愛上了隔壁村的一個女孩,卻不曾公開。後來女孩把這事透露給一個女同學,女同學轉告給老師,年輕孩子的戀情立即成了不可饒恕的公眾事件,甚至有教會要清除異端的氣氛。人們懷疑女孩和海恩利發生了關係,而讓他決定跳湖。那湖,先前已有兩個自殺的例子,所以老師一看到海恩利缺席,立刻跳上腳踏車趕到湖邊。海恩利因找不到可以落腳下跳的地方,而讓老師及時救回。離開薩爾滋堡時,老師交給他女孩要求代轉的一綹頭髮。幾年後在柏林,海恩利從資料上找到女孩的住址,才知道彼此相距不遠。他撥了號碼,是女孩接的,他不說話,只輕輕把電話掛了。

海恩利愛書成痴,也喜歡旅行冒險,曾打算在船上的圖書室工作,卻不如願,而在柏林的一個書局當學徒。1930年他在科隆賣書時,母親去函父親,讓海恩利在羅沃特出版社當助理。艾恩斯知道海恩利是自己的兒子,卻不動生色,仍然以出了名的壞脾氣對待他。海恩利從母親那兒知道了自己和老闆的血緣關係,並不表明;出版社同仁其實可以感受他們之間不尋常的互動,卻也不約而同地幫這對父子隱藏他們各自的秘密。

父親羅沃特把兒子羅沃特送到倫敦著名書店Foyles工作的決定,無意間成就了德國出版史上舉足輕重的羅沃特出版王國。年輕的海恩利.雷迪析在倫敦九個月,發現自己對英國風味的喜愛,他徹底浸潤在英語文學的大洋中,也由於這個因緣,日後的讀者才能從一個德國出版社閱讀到豐盛的英美文學。

三十年代德國的經濟持續走下坡,出版界必然受到影響。老羅沃特忙著尋覓資金挹注,海恩利負責銷售與廣告,並試著把出版的書改成劇本搬上螢幕,這在當時是一項受人矚目的創舉。此外,他也積極和美國作家聯繫,Sinclair Lewis、Ernest Heminway、William Faulkner等人都是羅沃特父子引介的作家。海恩利本人則和Thomas Wolfe成了摰友。Wolfe的全集得以出版,因為他是納粹所允許的少數「非政治性」作家之一。在海恩利眼中,Wolfe是「詩人尋覓文字以描述世事」的具體象徵。Wolfe則認為,海恩利視文學如命,也蔑視,甚至痛恨納粹的行徑。在小說「你不能再回家」(You Can't Go Home Again)中,Wolfe以一整個章節,借著人物Franz Heilig將海恩利永恆化了。這事後來也對海恩利的事業產生關鍵性的影響。

因被控出版猶太作者的作品,羅沃特出版社一半的書遭納粹沒收、禁止或燒毀。1938年11月9日夜,納粹在德國全境襲擊猶太人,許多猶太商店遭搗毀,破碎玻璃在月光照射下有如水晶般發光,這便是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的由來,也是納粹迫害猶太人的開端。老羅沃特在事發第二天搭計程車環繞柏林二小時後,難以忍受悽愴的景象,決定遠赴巴西,羅沃特出版社只得併入位於司徒加的「德國出版公司」(DVA, Deutsche Verlagsanstalt)。

1941年海恩利調往東線服役,因嚴重槍傷在拉脫維亞首都里加的軍醫院裡治療相當長一段時間。戰後,他和家人住在巴伐利亞的一個小村子裡。當獲悉有可能申請到出版社可以再度營業的執照時,他不顧癱瘓的交通,背著五公斤的麵包為備糧,獨自徒步一百多公里到美軍轄區司徒加去碰運氣。主事的軍官讀過「你不能再回家」,知道海恩利是書中Franz Heilig的原型時,立即批准申請。也因著海恩利的不捨不棄,羅沃特出版社才能復活,也才有機會引進Jean-Paul Sartre、Simone de Beauvoir、Albert Camus及Jacques Prévert等法國作家。

戰後從巴西回到德國的艾恩斯.羅沃特申請到英國轄區漢堡的執照,也重啟羅沃特出版社的業務,海恩利於是加入他父親的工作。也大約在這時候,老羅沃特正式公開承認海恩利為自己的兒子,海恩利也把父姓增加到自己原來延用母親Maria Ledig的名字上,而有了Heinrich Maria Ledig-Rowohlt的全名。

戰後德國百廢待舉,要獲得印書的材料更是困難重重。海恩利把美國印報紙的技術引進德國,將小說書頁像印報紙般以旋轉方式快速並大量印刷,這套方法稱為rororo (Rowohlt Rotaions-Romane「羅沃特 旋轉 小說。筆者按:德文Roman即「小說」之意」)。由於一開始小說以報紙的篇幅出版,老羅沃特極不習慣,視為怪物,甚至說:「這種東西絕對進不了我家大門!」

印刷成本大幅降低之後,原本遭納粹禁止的世界文學得以再度造訪德國。整個五十年代,rororo成了平裝書的象徵,也奠定了日後輝煌發展的基石。羅沃特出版社跨界到非小說類的書籍涵括科學與文化,而所屬作家海明威在195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更是讓羅沃特出版社聲名大噪。

1961年老羅沃特過世。同一年,海恩利娶了在五十年代便已認識的美國女子Jane Scatcherd為第二任妻子。他單獨承擔整個出版社的業務,不但繼續已有的傳統,更另闢新的渠道,引進新的風尚。他和父親一樣,在羅沃特出版社出書的作家,往往成了可以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好友。海恩利愛文學、愛和Henry Miller比賽乒乓、愛打粉紅色領帶、愛穿粉紅色襪子,也愛在任何可能的場合翻跟斗!他也是「回憶一個在柏林的夏天」(Erinnerung an einen Sommer in Berlin)及「向湯瑪斯.渥爾夫致敬」(Hommage an Thomas Wolfe)兩書的作者。八十年代退休後,海恩利常在拉維尼莊園從事自己喜愛的翻譯工作,常和也住日內瓦湖區的Lolita 作者Vladimir Nabokov談文說藝;海恩利忘不了,當Nabokov讀到自己作品中的一段能以恰當的德語翻譯出來時,感動得熱淚盈眶的那一幕。

海恩利.羅沃特一生和書本共起落,就連生命終結也越不過和出版的情緣。1992年他在出席國際出版大會時,病逝於印度。英國出版人Lord Weidenfeld of Chelsea在海恩利的葬禮上說:「…他以熱情、以愛、以頑盛的精力和年輕人一起在文學的軌道上跑著…他信賴年輕人,自己始終有顆年輕的心。他一生叛逆,直到最後一口氣。對他而言,只要是出於才華與正直,實驗、矛盾、破壞偶像,甚至偶而陷入愚蠢與荒謬,都是可愛而又令人興奮的…如果他是愛才、愛美的人,那麼他也是個容易憎恨的人,他恨庸俗、恨盲從…」

海恩利曾說,出版家必須有熱情、有想像力、有商業經營能力等三個特質。若以海恩利的一生為典範看待,出版人除了必須是愛書成癖,具備外語能力之外,眼界、心胸、氣宇是否不同於一般,是否願意冒險給名不經傳的作家機會,正是決定自己能否史上留名的關鍵。

就在海恩利逝世的同一年,他的妻子Jane成立了羅沃特基金會,專門獎勵優秀的翻譯家,並在每一年法蘭克福國際書展上頒獎。為了紀念這位作家們的知己、永不懈怠的編輯、才華橫溢的翻譯家,1996年Jane更透過基金會的運作,把他們的住處,已有近三百年歷史的拉維尼莊園貢獻出來,成立國際作家屋,讓來自各國新生代及已享有知名度的作家們,有機會共聚一堂,討論文學,朗讀自己的作品。

德國FAZ日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曾對海恩利做過訪問:

F: 您認為最快樂的是什麼?

海:夏天坐在大樹下,有一杯酒、一支雪茄,遠處傳來村子裡的鐘聲,手中有一本書,並且感覺得到,我太太就在身邊。

 

F:您最喜歡的作曲家?

海:巴哈。

 

F:最喜歡的作家?

海:普魯斯特。

 

F:您認為什麼是最大的不幸?

海:失去我的太太,或是留下她一個人。

 

 

拉維尼有無數的藏書,有過去作家們的手稿、信函、漫畫,有他們的文學精靈,以及他們和海恩利冬天在爐火旁品酒辯論,秋天在葡萄園裡信步低吟,夏天在草坪上野餐並遠眺日內瓦湖與阿爾卑斯山時所留下來的人文氣息。

每當夜暮低垂,現代國際作家們在草坪旁玻璃屋裡用餐、談笑時,海恩利.羅沃特似乎也加入其中,永不休止地和他喜愛的文學人互通聲息。

 

*「文學,我們的天空!」(Littérature Notre Ciel!)是Daniel Rondeau所寫,紀念海恩利.羅沃特文章的標題。Daniel Rondeau是法國小說家、編輯、記者及外交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