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白先勇/ 杜丹莉

 

但是白老師的演講每一次都是驚艷。先是 他 的出現,覺得可以把他在〈永遠的尹雪艷〉裡對尹雪艷的描寫改為:「白先勇總也不老。不管人事怎麼變遷,白先勇永遠是白先勇……炯炯的眼神,白裡透紅的皮 膚,淺淺的笑容,連眼角兒也不肯皺一下。」演講前他耐心地陪著他的讀者拍照,和老朋友敘舊,對新朋友打招呼……氣定神閒,似乎不必為即將要上台的演講作任 何準備。可是等他一上了場子,他永遠有著壓場的氣勢與本領。

這次也是一樣。他以「文學可以是歷史,歷史如有生動內容也可以是文學」起 頭, 敘說歷史在中西方文學中占了極其重要的地位。西方如荷馬史詩,中國如《史記》——它是人物、場景描寫最好的小說之一;還有白老師最愛的唐詩,詩聖杜甫的 「秋興八首」,說的就是天寶心酸,大唐盛衰盡在此詩中。抽掉歷史,就幾乎沒有了中國古代文學。

他也道出當初在愛荷華工作坊裡寫〈永遠的尹雪艷〉,在玉米田中寫上海交際花,為何引用劉禹錫的〈烏衣巷〉為跋。往回頭看,才了解到他把舊上海最後繁華謝幕前的一瞥,如照相般攝入了童年的腦海中。

在 寫《台北人》時,是對比童年的記憶,經過台北的窗戶,再帶回了舊時的大陸。「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那五胡亂華、西境東遷、朝中大臣在烏衣巷 裡西望長安,和抗戰勝利、還都南京、不到四年避安台北,有些歷史上的平行。但當時此詩對他只是在感性上的引導,日後才有了理性上的悟出。

白 老師說,理清了他對《台北人》的寫作背景,他半世紀後的《父親與民國》則是想要還原歷史。若說《台北人》是用文學寫歷史滄桑,那《父親與民國》是用歷史寫 歷史滄桑。他覺得保存歷史真相對一個國家的定位及道德判斷有極大的影響。中華民國在歷史上有許多的空白,他耗時多年的研究寫作就是要追求客觀公正的歷史真 相,讓我們的下一代能夠了解歷史、見證歷史。

緊接下來,白老師開始介紹他父親白崇禧將軍。從其參與辛亥革命、北伐、抗日、國共內戰、到 隨 國民政府遷台……一位戰略家及指揮官的各項戰績、功過榮辱,本身就是一段非常完整的民國史。白老師自言無任何歷史訓練,是經過到處惡補、請教、訪問,和在 追憶父親的言談中不斷地思索、大量地閱讀方能完成真相。

在近三個鐘頭的演講中,白老師一直面帶笑容、精神奕奕。看他在台上邊講邊踱歩,講到高興處,手舞足蹈,覺得他的身段神似崑曲中的人物。

他 沒有任何講稿,但對所有年代、人物、地點交代得清清楚楚,由遠至近,時空沒有一絲錯亂。彷彿腦中有一個錄音機,準確地依時播放著。炯炯有神的目光,橫掃台 下五、六百位觀眾,大家被他精采的情節緊緊扣住:為台兒莊大捷,全國士氣大振而興奮;為攻下崑崙關要塞而喝采;為全國軍民用血肉長城抗戰到底而低迴;為白 將軍三天攻下四平街,大敗共軍,但因美國馬歇爾調停等等因素未能乘勝追擊趕林彪入西伯利亞而扼腕;為徐蚌會戰,敗局已定,時不予我,折損六十萬大軍,無力 回天,因此決定了國民黨命運而嘆息;也為白將軍自己選擇去台灣向歷史交代,但在台未擔任要職,並遭情治人員監控跟蹤而抱屈……。

但白老 師 語中盡是溫柔敦厚。講到父親的委屈:從馬上將軍到通緝犯;北伐後裁軍帶兵去新疆拓邊;領軍兩廣兩湖,功高震主,導致桂軍被消滅;任國防部長但無兵權……他 頂多笑笑搖搖頭:「蔣(介石)、白(崇禧)之間關係太複雜啦。」輕輕帶過。沒有尖銳的批評,沒有尖酸的指控,有的是人子對父親的崇拜、依戀。

他 循父親的足跡去追求。一位上了年歲的老兒子,花了十年的時間,替父親在歷史上再走一遍。去國史館、去舊雜誌(《良友畫報》)上、去父親舊屬友人處,收集了 三百多張珍貴的照片,見證了許多無可存疑的史實,替白崇禧將軍在歷史上作了個完整的記載。白將軍的仰不愧天,死得其所,以後在中華民國史上自有定位。有兒 如白先勇,相信白將軍也會含笑九泉。

三個小時的演講,步步驚心,絲絲入扣,因為時間的關係,白老師不得不打住,大家都有意猶未盡之感。 是 啊,歷史的長河、文學的浩瀚,又哪是短短幾個鐘頭可以道盡。但是我們已經非常滿足,因為我們知道白老師還會繼續寫下去、講下去。誠如張錯教授在介紹白老師 時所說的,「諾貝爾獎錯過,不懂白先勇,是他們的損失。白先勇是不必用諾貝爾獎來肯定他的,白先勇是中國人的,讓中國人來肯定他!」他是永遠的白先勇。

聖雅作協會員/理事/ 轉載世界曰報 October 15,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