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泡桐開紫花 / 周領順

綠色泡桐開紫花

周領順

 

在中國大陸,“桐樹”既可以指“泡桐樹”,也可以指“梧桐樹”,但默認的多是前者,而“梧桐樹”則多以全名相稱。泡桐樹很平常,平常到讓文人視而不見;綠色泡桐開紫花,任誰談及花種時都難得說到它。

泡桐樹根系發達,氣候適應性能強,隨便挖一小截根莖,埋在土裏,就能發芽,五六年便能成材。說它“成材”,是因為材質輕,實用價值高,是做家具最常見的木料;

因為生長快,所以更能快速滿足人們的期待。“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之語,只可能出自文人之口,且不說本身只是個比喻,僅就“乘涼”的實用價值而言,無關乎人們的生計,哪比得上栽樹者對於其更大實用價值的期許呢。

泡桐樹樹幹粗壯且葉闊,具有很好的防風固沙的作用,所以在20世紀60年代的河南省蘭考縣,“毛主席的好學生”、縣委書記焦裕祿帶領大家大規模栽種這種樹,使當時泛濫的鹽堿地得到了治理,他親手栽種的一棵桐樹,被人稱為“焦桐”,以示紀念。

實用歸實用,卻因為生長快,隨處可見,所以並不怎麽值錢。要說生長快,另一個常見的樹種是楊樹,可與桐樹一比高下,同樣實用。但桐樹更受青睞,特別是這些年,隨著物質生活的改善,更加飽受不起楊樹飄“花”之苦。每到陽春時節,楊樹隨處飄飛的白絮,帶著粘性,像下雪一般。飄在其他樹上,掛花了樹木又吸附了塵土;飄在人們頭上,少頃即為耄耋;飄在庭院中,成團成團堆積起來,稍遇風起,就飄忽不定……。人們初到江蘇揚州時,或對李白“煙花三月”之“花”有所頓悟,認為此“花”定為飛舞的楊絮。“煙花三月”之“花”實以“桃花”為最,“煙”以“柳樹”為常,所以才有了“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春煙”、“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和“家家禁火花含火,處處藏煙柳吐煙”等詩句。與楊樹相比,泡桐樹樹冠巨大,比不得“瘦身”楊樹,偶爾可做行道樹一用。

綠色泡桐開紫花,而且成簇開放,每簇幾朵,擠在一起,均勻整齊。在外形上,桐花與石榴花很相像。石榴花常被比作“石榴裙”,豈不知桐花也不遜色,淡紫色的花朵,不分花瓣,整體呈現為管狀,邊緣部分呈現為百褶裙裙擺的模樣。我們不妨稱之為“桐花裙”。“石榴裙”管深不足,說成超短裙也不為過,適合少女,鮮紅中帶著活潑,而“桐花裙”更像是連衣裙,典雅高貴,更適合成熟女性。花深處,除了有幾條纖細的黃色花蕊之外,由裏及外,從白到紫,過渡自然,且在過渡時,有淡紫色的小圓點相伴。

在味道上,和石榴花相比,桐花多了一分清甜,待落英繽紛時,小螞蟻常來光顧,依此可見一斑。桐花可以食用,這是城裏人、中國南方的人們甚至現在北方農村的青年人都不曾知曉的。將桐花曬幹,和著面糊攪拌,放在油鍋裏炸著吃,又香又筋道。

“炸出來像小魚一樣,好吃哩很!”這是母親常說的一句話。

母親說,用筷子一次挑一個桐花往油鍋裏丟,出鍋時,花的根部就像小魚張著個小嘴,中間的部分鼓鼓的,可不就像小魚嘛。經她這麽一說,連吃的時候,也有魚肉的感覺了。這是北方缺魚而又希冀吃魚的一種借物言誌吧。母親知道我喜歡吃,如今近九十高齡,仍然為我艱難撿拾、曬幹、存放,想來不禁令我潸然。我不讓再撿,但她說記不住了,撿拾桐花已經讓她定格為習慣。

在歷史上,中國南方比北方富裕,很多東西他們並不知道能夠食用,是因為生活沒有把他們逼到“遍嘗百草”的地步。北方人知道哪種樹皮(如榆樹皮)能吃,知道哪種樹葉(如洋槐樹葉)能吃,知道哪種草(如刺角芽)能吃,現在人們知道能吃的野菜,大概只剩下薺菜、蕨菜等少數幾種了。

桐花有緩解肺熱咳嗽、急性扁桃體炎、菌痢、急性腸炎、急性結膜炎、腮腺炎、癤腫、瘡癬等病癥的作用,這些連我母親也不知曉。藥用歸藥用,但桐花比不得石榴花出身高貴,石榴花能和北歐神話中美與愛之神芙蕾雅(Freya)扯上關系,還有成熟之美、富貴和子孫滿堂的花語。桐花倒是十分的“平民化”,充分利用它,倒也實惠多多。不說別的,單就當年我在農村上中學逢大旱之年沒地方薅草時,是桐樹、桐花讓老綿羊得以果腹而不叫喚,而使我能心安於學習片刻。

石榴花雖然高貴,但高貴不過梧桐,不是有“沒有梧桐樹招不來金鳳凰”之類的說法嗎?

梧桐樹樹皮光潔。我過去雖然很喜歡爬樹,可不愛爬梧桐樹,因為害怕爬到中間腳抽筋滑落下來。梧桐樹上也結果實,呈勺子狀,如一般家用的調羹勺大小,沿著邊沿結幾個圓豆豆,花椒籽大小,把皮剝掉,既可生吃,也可榨油。梧桐樹葉大而優美,是一種著名的觀賞樹種。古人認為,梧桐是一種智慧之樹,能知秋閏秋,所謂“一葉落而知天下秋”之葉便是梧桐葉。有關梧桐樹的詩句很多,如“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梧桐可入詩,怎是泡桐樹所能比?

綠色泡桐開紫花,樹也平實,花也平實,卻在平實中顯現其別樣的精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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