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天

 

這條路,如此顛跛漫長。父親說 「從紅顔到白髮…」
三部車沿著運河堤,來到小河交織的江南老家。跨出車門,看見一村的人,陸續從門庭裡走出來,臉上堆滿敦厚笑意,前來問候我們。

聽了一輩子老家的故事,總想有天會來看它。沒想到是這樣時刻,是這樣的心情下和它相遇。

走過幾處田埂,跨過幾灣小河,終於了解長長歲月中,父親説過的許多故事。曾經,夜深人靜時,他悄悄讀著深藏在案下,翻越千山千水輾轉送來的家書。年節時,孤燈下,憂傷的眼神,一再再,都曾是我年少日子裡不能理解的困惑。

小時候,有天,父親從學校帶回一冊<錦繡中華>。從此,他常翻閱著那本書,也對我們說他走過的山河歲月。 不知不覺地,我們夢裏,也有過三月的烟花紛飛,他心中永遠不痩的痩西湖,斜風細雨中的五亭橋,和他青梅竹馬小河邊的姑娘。只是,我從來不能體會,他心中的愁緒,是如何的盤纏旋繞?

故鄉,像一卷捲起很久,斑駁了的古画,在我眼前輕輕的展開。有青翠阡陌,淡淡炊煙,幾輛人力車悠閒走在路上。小河,依舊靜靜流過村莊, 可能和他離家時的印象相差不遠,只是,世間人事多了份滄桑吧 !

放眼望去,彷彿仍可見到,父親小時捉魚抓蝦玩耍的小河; 戴着眼鏡,教四書五經與毛筆字的老先生;以及小河邊,媒婆忙著為她們提親的姑娘們。又,彷彿見到奶奶從後院上小船,匆匆帶著父親到鄰村真武廟,去看當時的名醫小葛。以及曾奶奶在雪天裏接待的叫花子,和為爺爺挑著單夾皮毛的挑夫,與未曾謀面的一大院三姑六婆。

走過一道只容二人錯身而過的田埂,右邊有漥長滿青蔥綠意的菜園,深冬裡,充滿朝氣。旁邊有一片竹林,隨風搖曳的竹子,仍閒逸吟唱著被人遺忘的江南詩話。

村中,唯一的道路,連着五六十戶人家。像一串枇杷,把大夥都給串在一塊兒。幾個穿著厚厚棉襖的小女孩,小男孩,羞怯的躲在竹林後,掩著半邊撲紅的小臉,正看著村上一桩新鮮的熱鬧事,他們咬耳朵悄悄說,「喔 ! 米國回來的娘娘昵....」。

河岸邊,看到第一個有院子的住家,表妹就說 ,「這就是我們老家」。 我深深吸了一口寒冬冷凛的空氣,降降心頭的七上八下。

老家的大門外,有個層層疊起泛黃的乾草堆,正散發著久違的泥土芬芳。表妹家就在左手邊,如今門庭深鎖,堂前可羅雀。表妹的母親,後來才知道,就是我大娘的妹子。我們二家姓王的,都娶了一河之遙的馮家姑娘!  我忽地想起嘉南平原上的外婆家,不也曾有同樣濃郁的乾草味的稻草堆嗎?我還依稀記得,外婆院外那隻水牛明亮的大眼睛,他脖子上的銅鈴,和那常帶支口琴一本書,後來攷上清華核工系的小牧童。然而,在大人傷心的歲月裏,我卻擁有一個艷陽天下快樂的童年,也曾在小溪裏玩水,抓魚,看水牛悠閒在水中睡,可以安心讀着書。一個天空下,竟同時刻劃着二種絶然不同的命運。

抬著沈重的脚步,跨進這五代住過的老家,心緒激動,難以言喻 ! 院中青磚屋瓦牆簷,年久失修,有著幾分江南和幾分中原的古味。跨過門檻,有一小前院,左右二側是臥房,正中央是廳堂,前院右邊是間有大灶的廚房。穿過正堂,則是後院。院子傍著傳說中的一灣小河,岸上有幾棵髙聳的百年梧桐。這裡就是父親說過,典型的車馬少於舟船的江南! 前院左邊角落,幾隻老母雞正悶著頭,忙著吃著碗中的剩飯。屋簷下,正曬著一串串的紅棘椒,像過年節那種喜氣洋洋的鞭炮! 這小小的前庭,這道 「家門」,曾經牽引著許多親人逾半個世紀的哀怨情愁。

記得父親說過,奶奶就在這屋子,這村子,守了一輩子! 父親,大伯小時候是去揚州城裡讀書的,奶奶就在這守着家園。年節時,開心的迎着爺兒們回家,然後,他們爺兒們又像一陣風,呼嘯而過....進城唸書的唸書,做買賣的去做買賣了。年復一年…. ,盼著二個兒子長大,娶媳抱孫。只是,她未曾想過,世局會如此乖違,有天為小兒做了二雙鞋,一件棉襖送他出門後,就再也沒能見他走回這「家門」….。我仿彿見到這幕重逢,多少温馨,如夢相似。那山河,轉眼成天涯....。

見到院子裡的老母雞,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辛酸。父親説過,在他離開後幾年,家鄉鬧飢荒。爺爺不能再外出做生意,奶奶年紀大了又綁過小脚,也不便遠行。十歲就和咱家訂親的年輕大娘,寒冬裏,挑著一籃院子裡老母雞下的蛋,沿著那長着一排水杉的村路,沿著江水滚滾的古運河堤,走到附近鎮上。 希望賣了蛋,能換些東西回家給家裡老人家。

可是,到了鎮上打開籃子一看,雞蛋都給凍破了! 年輕輕的她,一路紅著眼回去。父親説,十二年前,當他回老家時,聽了這椿事,就忍不住的落淚。二年前,他告訴我時,仍對這從小訂親的大娘,感到萬分虧欠!  任歲月恁苒,幾度峰迴路轉,這些親情往事,仍是一世也無法撫平的悲傷…..。

村裏的人,陸續來到我們老家。他們好奇地的目光,打量著我這從「米國」回來的外地人,看看到底是如何不一樣? 然後,掩口笑著,彷彿在説「我有幾分像著他們記憶中的父親,有幾分像廳上爺爺的畫像吧!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爺爺的像,經過那些烽火和荒亂的年代,什麼也沒能留下來。我連在照片上,見見親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後院,是運河支流,有著高高的河岸。曾經,二岸人家,許多代都在河邊洗衣,上下船。村裏眾人依為生,為主要交通路線。而今,只剩二支破舊的木船,橫躺在柳樹下。據説,民國三十年,運河決堤時,江南淹了場大水,河水也淹上堤岸。後院幾株砲桐,冬裏葉落後,獨留幾許蒼勁。伯媽說,「這幾棵梧桐,曾是你父親和大伯小時候,爬上去抓鳥蛋的地方 ! 」。我實在難以想像,文氣的父親小時爬樹的模樣。幾個古舊的紅色瓦缸,座落在短牆旁,盛著百年朝露雨水,望盡人間風華起落。

前院右側,是一個獨立的廚房。記起父親説過,曾奶奶每次見到叫花子來要飯時,她老人家總會請他們到廚房。除了為他們添满新鮮飯菜,寒冬時,還見過她脫下身上暖和的衣裳送給人家。看著叫花子吃飽穿暖,走出家院,才放心回房。

十二年前,父親第一次回老家時,伯父也從蘇州回家和父親相聚。二人就坐在這砲桐樹下,談他們的童年往事。 那是別後四十多年,兄弟倆第一次重逢 ! 幾天幾夜,也沒說完他們別後的故事。上了年紀的二兄弟,邊説邊拭着縱横老淚,好像那決堤的運河一般。大伯說,爺爺奶奶相信有一天,他們最疼愛的父親一定會回家。所以二位老人家的骨灰就一直留在家裡,要等父親回來,才讓他們二兄弟把骨灰和著米飯,撒進長江。 也就是當地人說的江葬。 父親和伯父及家人依照囑咐,雇了船支駛進江中,江水悠悠,千古淘盡多少愛恨情仇。天地間,二兄弟祭拜了父母,感謝他們養育之恩,也虧欠無法盡孝,讓二位老人家等了幾十年。

1995 年,父親第一次回老家時,全村人來迎接他。一位還住在村子裡的兒時玩伴,聞訊而至,特地送來一隻家裡養的活土雞,以表熱烈歡迎之盛情。父親為表感激之意,席開數桌,把全村人都請來老家吃飯。這村子,好久沒這麼熱鬧了,像辦喜事一樣隆重。離開家,再回頭已經是整整47年了!  鄉關不是遠,只是返路長,這樣的心情,又有多少人能了解?

還記得,那一年父親十三歲,放假回老家時,有個媒婆來提親。奶奶笑咪咪的說,「這得問我們家小毛了…」。那次,父親沒點頭。半年後回家,媒婆又來了!  媒婆笑迎迎的說, 這次提親的姑娘更好! 也是對岸馮家的姑娘! 不過是二房的。父親聽到,心中暗喜,那不就是他隔岸常見到那位,綁二條辮子,瓜子臉,常到河邊洗衣嬉戲的女孩嗎? 這次父親笑了。媒婆更是笑開了那張花臉。小河邊的女孩,那年十歲,就給媒婆說訂,給咱家當了媳婦。她,一生忠心,也一生傷心不盡。

父親的告別式,就在河岸梧桐樹下舉行。我望着這不再清徹的小河,這曾是父親夢迴牽掛的故鄉,有他們小時候無憂無慮的童年,和青梅竹馬的故事。 隨着風中漫飛的火舌煙灰,在在的往事,都隨風而逝…. 只剩下一份美麗,仍繚繞在這遼闊土地上。 我送父親一程。河水,仍舊細細東流。

跨過半個天邊,故鄉終於不再陌生。父親和久別的親人,終於在江南小河邊團聚。

晨霧中,田園青翠,青松相隨。水杉蒼勁,露溼枝頭。小路漫長,紅塵己渺。

回首,千陌間  
一縷有情天…

有人說 「轉眼,故鄉成天涯 」 ; 有人說「 轉眼,天涯成故鄉 」。

天涯和故鄉間,我們有許多難以言喻和割捨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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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情人節
我在南京酒店中
訂了一束盛開的玫瑰
捧著回揚州老家
送給父親

那是我一生中
第一次送花給他
我却
只能和他的微笑
相遇在鏡中

- 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