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濛濛簾幕無重數/ 王曉蘭

 

煙雨濛濛簾幕無重數 

           -影后歸亞蕾女士的戲劇人生

/曉蘭

 

(一) 緣起

 

春寒乍暖,車過城東,蒼鬱的山頭,依舊披蓋去冬白雪。眼前依稀掠過,楊柳堆堙,《庭院深深》中的含煙,《煙雨濛濛》中的依萍,及亞蕾在大小銀幕上的許多劇照,《大明宮詞》中的武則天、《紅樓夢》中王夫人.....

 

亞蕾從影甚早,她像鄰家姊姊,雖然我們居住海外多年,仍追著她的名字,轉眼數十寒暑。庭院深深,深幾許?曾也是我們抱著一疊書本,緩緩走過校園爬滿長春藤紅樓,不識愁滋味的年少情懷。「花開花謝總無窮,聚也匆匆,散也匆匆!杜杜鵑聲𥚃人何處,煙也濛濛,雨也濛濛!」也是窗外煙嵐𥚃曾經的風景。劉家昌作曲,亞蕾唱的《庭院深深》主題曲,亦曾廣傳一時。

 

走進店中,咖啡馨香濃郁迷漫,亞蕾身着一件米白褐色系洋裝,繋上一條復古蕾絲領巾,依舊婉約、清雅如昔,流盼間,仍有幾分印象中含煙身影。穿越時空,我們說起年少往事,和亞蕾戲裡戲外故事。那天,楊弦正好也在洛城開會,大家不期而遇,歡愉憶往。

 

亞蕾如何走進電影世界,又一生衷愛不已?

 

她說,那年,還在國立藝専(現台灣國立藝術大學)影劇科讀書時,正在排演姚一葦教授寫的《來自鳳凰鎮的人》(1963年)畢業劇。那時,王引導演到學校招攷《煙雨濛濛》電影女主角,鄧綏寧系主任選了四個女同學,去見他,她是其中一。只是,之後,就沒下聞。畢業後,她到啓聰學校當老師。兩個月後,報紙刊登《煙雨濛濛》徵女主角廣告。她母親看到後,就說,妳在學校時不是己招攷過了嗎?亞蕾説,大概沒有被選上吧!她母親鼓勵她再次去報名,並說,「妳畢竟學這專業,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只是,那時她正忙著交男朋友,意願並不髙,不過,還是去了。因為她的姓比較特別,當王引導演再次見到她時,說他還記得上次在學校見過她,但是,再連繫時,學校說這些同學都畢業離開了。那天,亞蕾被錄取,和楊群、廬碧雲、武家麒等人,一起演出瓊瑤小說改編的《煙雨濛濛》。那是亞蕾從影的第一部片,她演過去軍閥第八姨太女兒依萍,不滿同父異母,兄弟姊妹們對她母親和她的對待。她在這部電影中的演技,清新的面孔,登上第四屆金馬獎影后,也是當時最年輕的影后。

 

半個世紀以來,亞蕾拍戲無數(約若二百部),從現代至古裝,從大銀幕至小銀幕,從演少女,老師,母親至皇后....,她演技精湛 ,正反角色均獲觀眾肯定,至今,仍是老少喜愛的影星,穿梭在台灣、大陸、美洲間,戲約不斷。其中,1965年,演《煙雨濛濛》獲第四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1970年,演白景瑞導的《家在台北》,獲得亞太影展最佳女主角獎,以及第八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1978年,演陳耀圻導的《蒂蒂日記》,獲得第15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這也是第一部亞蕾飾演母親角色的電影。1989年主演她的成長電視劇獲台灣金鐘獎最佳女主角。1991年開始演李安導的《推手》,1993年《喜宴》榮獲第30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1994年《飲食男女》梁伯母 入圍第31屆金馬獎 最佳女配角。1995年後,她轉往中國大陸發展,參演《女兒紅》,獲捷克卡羅威佛利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獎。 此外,她亦參與不少頗受好評的電視劇,如《橘子紅了》飾容大太太、《大明宮詞》飾武則天、《漢武大帝》飾竇太后等。 2008年,以電影《雲水謠》獲第29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女配角。 近年仍積極參與的電影有《候鳥》、《夜奔》、《飲食男女2 - 好遠又好近》,年初上映頗受喜愛的《重返20歲》,她一句經典台詞「我最美的時候,我自己都錯過了」,哭了現場許多工作人員和觀眾 ,及至今年五月將上映的《滿月酒》 等。

 

(二) 童年往事

 

詩人瘂弦和亞蕾父親歸來,原是舊識。去年,瘂弦老師應邀來南加州演講時,曾說起一段亞蕾的童年往事。他說,他是從小看著亞蕾長大的。早年,剛到台灣不久,在左營廣播電台(後改名海軍廣播電台)從事廣播編輯工作,亞蕾的父親原是他單位的長官,也是抗戰時期優秀的文藝靑年,和著名作曲家田漢曾是朋友和同事。抗戰時,一起在湖南、四川工作過。亞蕾的名字,是田漢先生在她還是被抱在懷中時取的。一朶蓓蕾,冀望她將來艷麗非凡。亞蕾的戲劇天份,本是有可溯之殊源的。當年,左營廣播電台分播音股、機務股、編輯股等,瘂弦老師和亞蕾父親原屬編輯股,負責撰寫廣播稿。他說,亞蕾的父親待他們非常好,允許並常鼓勵他們工作完成後,可自由閱讀,多學習進修。所以,那段日子,他有機會讀了許多書,也手抄了許多當時珍貴或難以買到的書籍,知識添增,視野增廣。「亞蕾那時還小,常會墊高腳尖,從窗外探頭往裡頭看,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喜歡唱歌...也是一群孩子的孩子王。 他說,當年,我們還是單身,她還當過我們看電影時的小電燈泡 ... 」。瘂弦老師說著,說著他的「往事最堪回味」,就沈浸至溫馨回憶中。亞蕾也很髙興藉著參與今年文學藝術節機會,和瘂弦老師又連繫上。她說,她從小稱他「王叔叔」,現在要改口稱呼「王老師」。往事,如浮雲蒼狗,雲起雲散,轉眼成都故事了。亞蕾說,當年,王老師還説要幫她介紹男朋友的,可惜一直沒機會見到,而今,人家己是著名的文學家詩人了。

 

回憶童年,許多事,她説己記不得了,只存留些片段印象。或許是劇本記多了,在走進一個,又一個新的生命之後,腦子裡盡是別人的故事。不過還記得,有次弟妹們和小朋友在吃甘蔗,她沒得吃,就對大家說,來來來,怎麼可以這樣呢?就叫每個人交出一毛錢,自己去買一份甘蔗。她笑著説,「就是這樣的覇道!」她的父親歸來很會說故事,小時候,常在家門檻下給孩子們說《聊齋》,他善於營造氣份,就像當時流行的廣播劇似的,先細聲佈置玄疑,再突然冒出一個驚奇,孩子們在聚精會神中,常被他嚇個正着。有次,她就被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小腿還被椅上釘子給鈎傷。至今,疤痕猶在,那段記憶,也未曾褪色。

 

(三) 從「像」她,到「是」她

 

 

亞蕾說,早年演戲,希望「像」她,現在演戲不知不覺就「是」她了。從「像」,到「是」,是段漫長的心路歷程。演戲,常讓她沈浸至劇中角色和情節中。喜劇還好,只是,有些沈重的戲,出入一回,從裡到外,就像撥層皮似的。 回到家,常會把戲中角色和台詞帶回去,在家人的揶揄和體諒中,久久才又逐漸回到自己。她說,演戲,豐富了她的人生,戲中悲歡離合,高潮疊起,非一般人在一生中可以經歷這麼多的。然而,下了戲,她又雲淡風輕,水過無痕般的過起自己的日子。真實生活中,她喜歡平淡,守着家人,陪著孫兒,在家栽種蔬菓。

 

大家都說亞蕾演戲自然,又敬業。說起為了《飲食男女2 - 好遠又好近》,她勤練國標舞,有一年半之久,總覺得不夠好,後來,請來一位教練個別指導,這位波蘭籍教練,是美國五屆國標舞冠軍呢!難怪戲中,杭州湖上幾場探戈舞,遠觀近盼都生動有緻,許多髙難度動作也讓人驚艷。 片中,她飾演一位隨政府播遷至台灣的大媽白蘋,第一次重返故鄉的意外際遇,有二代愛情,親情和素雅美食,和1994年參加李安導演《飲食男女》中的濃烈情愛,美食大慾,是種濃淡對比。 二者都在展現東方美食、迷人文化,亞蕾和西方教練的探戈,算是一道新鮮的美味吧。

 

多年來,亞蕾勇於挑戰自己,多方嚐試不同角色,她戲路寬廣,且能捕捉人性中不同層面細節。亞蕾説,她善記劇本,但不善演講,或許腦子裡存放太多別人故事了!除了瓊瑤小說改編的戲外, 她也演過不少文學著作改編的作品, 她很喜歡1969年羅蘭短篇小說改編,李瀚祥導演的《冬暖》, 1977年華嚴原著小說,張永祥編劇的《蒂蒂曰記》、白先勇的《遊園驚夢》、《紅樓夢》、《雷雨》等。她說,演《紅樓夢》王夫人時,她多方閱讀體會,更了解這部中國經典文學作品的深厚內涵,惴摩大戶人家舉手投足間應有的氣勢和氣質。原來,《紅樓夢》裏主角之一王西鳳,背後多是王夫人的心思啊!2005年,亞蕾曾和柯俊雄等代表,前往北京參加「中國電影百年誕辰會」,她一直是二岸四地,大家喜愛的氣質影星。

 

歲月如江水,逕自東流,亞蕾懷念許多拍戲往事,並己着手寫回憶錄。其實,亞蕾和張永祥老師合作甚早。1960-80年代,張永祥老師,是當年明星口中「台灣金牌編劇」,亞蕾從影初期,就拍過張老師編劇的電影並獲獎。他們二人合作過的電影有《家在台北》、《蒂蒂日記》等。

 

(四) 當亞蕾遇見張永祥老師 - 最有戲味的下午茶

 

上個週末,亞蕾夫婦和張永祥老師夫婦洛城相聚,我是陪客。亞蕾説,自金馬五十後,尚未有機會見到張老師,他們相見甚歡。餐後,我們移師咖啡舘,繼續未說完的半世紀戲劇故事,話從民國初年、抗戰時期,台灣,又二岸合作說起。他們二位均是台灣影劇界資深傑出前輩,見證半世紀以降中國人的電影戲劇。早年,我曾聽過父輩説起抗戰時期的文學、電影故事。但是,出國多年,那些記憶,早已跌成歲月長巷中稀疏的影子了。

 

張老師平時不多言,但是,說起戲劇,他興緻髙昂,提起老舍的《茶館》、《駱駝祥子》、《我這一輩子》、曹禹的《雷雨》、《北京人》、巴金的《家》,《春》、《秋》 .... 如數家珍,連連嘆好!他說,「於是之在《茶館》中的掌櫃一角,演得真是好啊! 他毛巾往手上一搭,怎麼看,都是廚房走出來的人。」還說,《北京人》、《茶館》、《駱駝祥子》、《雷雨》這四部戲,是當時文藝青年必看的作品。那時,社會剛從封建制度走出來不久,這些作品,是作者為要喚起中國人良心寫的經典。「《茶館》是道地中國人的語言,中國人的故事,一定要看的!」,「《老舍》的戲很生活。」,「《雷雨》 很好,《夜店》也很好,那是俄國人的作品。 這二個劇都是西方人的故事情節。」 我們在洛城的咖啡館談《茶館》,心中盤恒著時間外淡淡的鄉情,和逐漸從記憶中走遠的世代。

 

張老師說,民國初年,中國剛剛有了電影,在那啓蒙時代,出了位難得的好演員,阮玲玉,她悠雅有緻,演戲自然,和當年文壇徐志摩,像二顆珍珠般的難得。在中國早年黑白默片時期,阮玲玉和另一位女星蝴蝶,堪稱是最出名的二位大明星。小時候我聽父親很高興的向同事說,他讀書時,在昆明機場見過蝴蝶。台灣出生長大的我輩,小時候,還誤以為大人說的蝴蝶,是後山的蝴蝶。

 

亞蕾説起,善長拍古裝戲的李瀚祥導演,對阮玲玉的電影非常有研究和熟悉。他也誇過亞蕾,說她演戲很像阮玲玉,讓她覺得非常欣慰和感激。1969年亞蕾參加了李瀚祥的《冬暖》,她很喜歡這部戲,李導演為她又買了另二部劇本,《狂風沙》和《夢迴青河》,可惜後來沒拍成。

 

這個午后,聽完張老師一席話,我們都說他是中國戲劇的活字典。當亞蕾夫婦,張老師夫婦談起這些好戲時,真是久逢知已,千杯少。我很幸運在這他鄉異國,上了一堂難得的電影戲劇史。

 

(五) 戲劇人生

 

90年代,亞蕾演《女兒紅》時,抽空演出中國著名導演李少紅執導改編自曹禺名作《雷雨》電視劇中的魯侍萍。?另外,1994年,台灣解禁後第一位被搬上舞台的大陸作家作品--《雷雨》是亞蕾在台灣請李行老師導演執導的舞台劇,她任制作人,聶光炎任燈光設計。在台北國家劇院公演了九天,在髙雄獲吳敦義市長協助,於劇院封館前,獲允演出五天,  南北二地場場都客滿,  造成不小的震撼。 那次演出,許多政府首長如郝柏村,老牌演員曹健、錢璐等人都出席參加。《雷雨》是大家熟悉的戲,李行導演在開場時,加了一幕亞蕾演魯媽的戲,瘋了的笑聲加上悲劇的對白:「都是我造的孽!」讓人印象深刻。 她希望重新詮釋魯媽這角色,認為戲中的魯媽,不該只是一般的老媽子,應該是有特別姿色內涵的女人。不然,男主人怎會在她離去後,還是如此癡迷她?經歷過抗戰洗禮的觀眾,都聚精會神入戱,沒經歷那時代的觀眾,有時,可能因時代背景差距,而覺得好笑。

 

演戲有辛苦,也有欣慰的時候,亞蕾記起在國內演《女兒紅》時,意外結識了她和她父親心目中的偶像男影星--劉瓊。初見劉瓊,他已近八旬,身着牛仔褲,右手攀著門框,對著她說話,還是帥氣十足,像賈利古伯一樣。劉瓊是家喻戶曉人物,主演過許多有名的電影戯劇,有燴炙人口的《正氣歌》,那是一人主演文天祥的戲。「為了文天祥那角色,他逐字天天勤練發音,硬把鄉音給去掉了」。他儒雅帥氣,一直是許多人心目中的偶像。拍戲期間,亞蕾謙讓有禮,對劉瓊老師敬重有加,譲從開始不太有意願合作,到後來彼此成為互相欣賞的好朋友。

 

此外,說起和李安導演的合作,也是件欣慰愉快的事。他們二位對李安都非常佩服,說他是個有統帥能力美式導演。亞蕾參加過他的《喜宴》、《飲食男女》均獲得到國際好評。張老師記起,當年他還在台灣,李安還在美國時,有天收到新聞局轉來李安投的《喜宴》劇本,他看過後,隨即推薦支持拍攝。張老師對李安幾部電影都贊許有加,尤其《臥虎藏龍》,他說每一部門都表現這麼好,真是難得,《斷臂山》也説,拍得很美。

 

從民國初年,至台灣上半世紀以來的電影戲劇歷史㸃滴,已是,我們在海外這一輩,和下一輩逐漸陌生的故事。今年五月美國傳統月的南加州文學電影節,是以文學電影為主題,亞蕾和張永祥老師二位影屆傑出前輩可撥冗參加,與喜愛文學藝術電影的朋友們分享屬於我們的戲劇電影歷史,也是難得的佳話。

 

美國人文磚基金會執行長/《文學與傳承》系列召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