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夢相依 / 張錯

 

有時在現實困境裡走不出來,無法克服,會告訴自己,快點醒來吧,快點醒來吧,這是一場夢,不是真的,偏偏又不是夢,無法醒轉,困境依然。

這 是生的困惑,也是莊子的困惑,究竟知好,還是不知好?一直不知為夢,豈不就是夢的真實嗎?為什麼要知?現實的殘酷,會勝於夢境的甜蜜嗎?夢是一個說謊家, 一個投機的造謠者,真真假假的敘述裡,絮絮不休,令人困擾,但永遠不讓你知道真相,直到醒轉過來,又不禁納悶,怎知道醒轉不是另一場夢呢?

常作一個空盒子的夢,夢境中滿懷高興打開一個盒子,盒內卻空空如也,轉個頭去,媽就在身旁,微笑地說,傻孩子,你不是早拿了嗎?但想破了頭也記不得拿了什麼,內心惶惑不安,但知道媽從不打誑語,也不愛開玩笑。

總覺得盒子是有東西的,為何一下子沒了?好不甘心看了又看,其實一眼看去就沒有,但覺得如果用力去看,東西就會回來。好想空盒子的夢永遠不要回來,自己已經長大了,不過是一場空盒子的夢。那真才叫顛倒夢想,告訴自己空盒子的夢原來也是另一個夢。

夢隨境轉,又作了一個大白菜的夢,那是一顆外帶泥土內有黑斑的大白菜,用水把泥巴沖掉了,掰掉帶斑的葉瓣,一瓣一瓣的掰掉,但瓣瓣都帶斑點,不能要。好令人氣餒的事啊!怎樣用水沖洗,也無濟於事,一瓣一瓣的丟棄,直到菜心。啊,怎麼一下子一顆大白菜不見了?

然 後就醒了,知道空盒是夢、白菜是夢,現實的我不是夢,無論怎樣一廂情願,希望是夢,希望如夢初醒,如境幻變,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有醒的認知告訴自己,母親 走了,再也見不到她,再也再也見不到這麼一個人。原來生命的意義在於存活,存活提供一切心境可能,對方存,我存,亦感對方存。對方不存,即我存,亦無法感 對方存。那是拉枯催朽的一種破壞,讓人感到無常之餘,無法力挽狂瀾。死亡並不可怕,死別卻代表欲見而永不可見的認知最可怕。這種斬釘截鐵的「斷截」令人沮 喪,感到生的徒然,死的無奈。

另一方的餘生裡,令人感到鼓舞的是記憶,像歷史長河,後浪前浪,漚花相湧,憑藉記憶,把許多平 凡瑣事串連起來,記憶是野史,讓人溫馨甜蜜,歷史真相沒法澄清,每人敘說都是另一種歷史,不是原來,也無法回復原來,事件過了,人走了,永遠不會回來,第 一手敘述永遠失去,永遠都是二手資料二手敘述二手追蹤,真相永遠依稀。個體記憶可愛親切,它不計較,可以把個人生命許多微不足道的事情變得有意義,它是一 種心靈記述,不需印證,不用順序追述,經常逸出時間,今昔顛倒。

那天下午走回母親曾經一度居住的寢室,靜坐在她坐過的皮沙 發,時光靜好,心無旁騖,驀然一陣溫馨籠罩全身,彷彿沐浴在聖靈神光,喬埃斯(James Joyce)最愛提及的靈光一剎,知道這絕對不是錯覺,那是觸及,有靈體與我觸及,溫馨微帶溫暖,像母愛,然後很快就走了,沒有不捨,沒有猶豫,沒有回 顧,留下觸及後的我靜靜沉澱在長長記憶與神光裡。光十分柔和,不斷流轉,好像全身沐浴在光裡,不斷有光芒四處濺射,稍舒手掌,似有光自指間逸出,極是神 妙。

本來房間當中有一張大床,床與牆壁的空間有一條通道,那裡曾放著一個輕便尿桶,母親年老體弱,晚上爬起床來有數次之多, 去洗手間便溺極是吃力,又不好意思開口,最後腳軟無力,只好求助於近床的一只尿桶,兒子每日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去清倒尿盆。母子之間頗為尷尬,但彼此相依為 命的認知,千真萬確。有時堵塞馬桶,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如何有力氣去使用一枝人工幫浦來通洩堵塞?每次無奈之餘總是找兒子來做,那種彼此相依相倚,卻 又無依無靠,令人心酸。

童年欲想與母相依最是縈懷,一個大時代大家庭的悲劇,母留廣州待產,子隨大半生都癱瘓在床的大媽及同 父異母的長姊逃奔澳門,父流連於台港兩地行止未定。那真是一連串的孤雛淚,長姊氣短量狹,視庶出之弟如眼中之釘,每晚藉溫習功課為名,強迫背誦只讀過一、 兩遍的國文,就算才高八斗,也無法過目不忘背誦如流,就在藤條鞭打淫威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斷續把課文背出,然而倔強性格又會在背誦完畢加上一句,「不要 得意,等我媽來了一定告訴她!」結果自是可知,又是另一場咒罵毒打。

第二次更糟去頂撞父權至尊無上的父親,那時母親已赴香港 幫助父親業務,留下幼子幼女在澳門上學,由家中老傭阿二照顧。大媽不管生活費,母親須負擔兄妹兩人家用,這就是溫馨的童年點滴,每晚睡前阿二總會拿出一本 記事冊說,「三官,先不要看書,給我登記今天支出用費好嗎?」於是就一筆筆的記下那些麵包牛油水果,幾元幾角幾分。有時飯菜不足,傭人看不過眼,多買魚肉 加餸(客家人稱飯菜為餸),儘管大家同桌吃飯,大媽也不負責,皆屬兄妹開支。學校筆墨費用,包括習字簿、勞作材料、其他贅不盡錄還有課外讀物、理髮、汽水 零食之類。記錄完畢,就讀小學的三官把章回小說找出來,那些五桂堂版本的繡像小說《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薛剛反唐》就在床頭燈下,一本本看 完,最乏味難看的是一本《東周列國志》,不知所云,阿二也借床頭燈光縫衣陪伴,一針一線,有若慈母相陪,直到深夜,方才關燈,各自睡去,她下樓,她的木床 在樓梯底角落。

傭人經常加餸,就是大媽不管人口多少,每天只給菜錢若干,工人看不過眼,有時特別為兄妹加添菜肴,甚至自已倒 貼,說是買給我吃的,不另算錢,從前所謂忠僕,亦不過如此吧。每次帳目都是母親回來清結,再留下另一筆錢備用,有次無法抽身回來,由父親清結,本來小小帳 目,卻引起心情煩躁的父親大發雷霆,家中各人噤若寒蟬,只有還未小學畢業的我挺身嗆聲,企圖解釋買小說有什麼不對,吃麵包加牛油有什麼不好,這種頂撞有如 火上澆油,父親更是暴躁如雷,白先勇的孽子只有寂寞十七歲,可憐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連十歲還不到呢。

咆哮咆哮咆哮,父對子 說,你有本事,立即就滾出家門,好呀好呀好呀,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對父說,滾就滾,但我要媽媽,我要媽回來。不知那來的勇氣與銳氣,現在回憶仍機伶伶打個 冷顫。那時心靈天真,心想就算逐出家門,風順堂街旁卑弟巷就在轉角,巷子陡斜,三輪車夫常常無法使力,把搭客乘載上去,於是「輔助人力」應運而生,有人會 在三輪車後推動一把,把車子一直向前推進,因有動力在後推動,三輪車夫如釋重負,代價只不過一角而已,當時幣值,一角可以買一個葡萄牙欖型鹹麵包。小孩天 真想法就是每天吃一個鹹麵包,也不會餓死吧,只要等到媽媽回來,就天下太平。他完全沒想到住宿、衣服、盥洗、安全種種問題。也許正是如此,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害怕。阿二在旁拚命拉扯著我,生怕真的被我奪門而出,而我的確也是色厲內荏,有點虛張聲勢。

父親氣倒平了,不怒反笑,問道「你以為你媽在就沒事了?你懂什麼叫天下無不是之父母麼?」最後這句話至今仍記得就因為是他幾十年來的口頭禪,可說不敢或忘,事後兄長告訴我,「真不知你哪來膽子,真替你揑一把冷汗。」

和 母相依的記憶有時會推得很早很早,只五、六歲。小孩記憶的開始,大概也在這年齡吧?記憶非常斷續模糊,母親廿二歲生我,五、六歲時的我,她應是妙齡少婦, 會帶我出外遊玩,印象最深一次是在廣州一個很大遊樂場,有溜冰、游泳池,有人在高高跳板表演跳水、還有一個舞台,人頭湧動,我人細小肥胖,老看不到,老要 媽抱起來看,媽手倦稍放下,我又老大不願。台上演的是媽最愛看的鑼鼓粵劇,但我什麼也看不到記不得,只記得台上有一個白鼻子丑角。從前在澳門有一間「清平 戲院」,戲台廣闊,除放電影,每逢節慶,也有香港伶星前來演劇,戲碼都記不得了,只記得戲院附近小巷猶如小廟會,熱鬧非常,母親每攜我去,總愛觀看選購一 些古錢或用紅線纏紥起來的清代錢劍,據說有辟邪之用,媽是喜愛古物,凡古必歡,但後來細觀那些銅錢,未必是真錢。

母親去世後 兩年,才在忌日當晚出現在夢裡。魂牽夢縈的母親啊,親切依然,未老也不年輕,依稀中就是慈母,撫摸著頭髮說,額角越高,髮越稀薄像早年方臉俊秀的父親了, 她老愛這般比較,我老大不願似父,卻願似母,她偏不說。好喜歡那分母子相處相依之情,午夜夢醒,淚濕重衾,原來夢的真實,比現實還真實,然而夢的追憶,卻 比真實還虛無,啊,不可揣摩,不可湊泊。

方才明白藝人害怕入戲太深,難以出戲,變得戲真情真,難以分辨孰者為戲孰者為真了。 文人如藝人,入文太深,不能自拔,亦是煩惱。俗稱人生如戲,有對有不對,對者人生夢幻,似幻猶真,不知台前還是幕後,然而戲有謝幕,故事完了,戲也演完 了,又演下一齣,下一個角色。不對者人的本性本色具備有自性清淨的「如來藏」,那是生生世世不死不滅的真如學習認知,生的意義,不是存活就夠了,儘管芸芸 眾生,夢死醉生,生生世世,不知生,亦不知死,輪迴無盡。生要去覺悟認知,明白夢或醉,皆有醒時,這種自以為是的醒,其實還在另一個人生的大夢,有如幻師 幻術,一切草木瓦礫,皆可幻作眾生色相,以作每生感悟的觸機。此生不感,來生再悟,世世生生,感感悟悟,偏偏不覺。

許許多多 的大夢裡,許許多多的父子母女,以緣相聚,有夢相依,今生的我,曾有過一個母親,那是生的真實,並無虛假,母子之情,猶如音樂書畫,陶師造器,朝朝夕夕、 點點滴滴,累積而成。一旦成曲成器,一旦曲終器散,我遂知道,好難得啊!曾有一生這麼一個母親走入夢裡,給了我一些甜蜜,一些辛酸,最重要的,一些妙悟。

原刊在聯副2-16-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