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男子對門居/ 荊棘

 

一九六零的台灣﹐政治保守壓抑﹐文化藝術死寂﹐《現代文學》是一道突破黑暗的火光﹐一面可竊視外界的天窗﹐帶給文藝界無比的震撼﹐也供給年輕人一個自由創作的園地。很多當年漠漠無聞的作家都從這兒出發﹐譬如與白先勇同創《現代文學》的陳若曦﹑叢甦﹑歐陽子﹑王文興﹐之外還有王禎和﹑三毛﹑七等生﹑施叔青﹑陳映真﹑李昂等等﹐可以說新一代的作家沒有誰不曾在此發表過作品。多年來我東奔西走沒保留幾件身外物﹐早期發黃捲角如狗耳的《現代文學》居然一直留在身邊。我剛才翻了一下﹐看到卷首徵文的(編者的信)﹕[我們支持一切真正創新的企圖﹐因此﹐當你寫了一篇連自己看了都嚇一跳的作品時﹐記住﹐還有一本《現代文學》。]

一定是受到這種化時代的鼓勵﹐我也向《現代文學》投了一篇莫名其妙的詩和一篇苦澀的散文。當時膽顫心驚不敢用自己的姓名地址﹐隨便抓了一個自以為很隱秘的筆名。等到我的作品出現在《現代文學》時﹐我欣喜欲狂﹐環顧左右覺得天地都再也不一樣了。《現代文學》後來登了一則啟事﹐請荊棘賜示地址﹐可是我卻羞澀膽怯不敢出面。白先勇要到二﹑三十年後才知道鄰居小女也曾是《現代文學》撰稿人。

〈等之圓舞曲〉在《現代文學》登出後﹐當年執文學界泰斗地位的《文星》立刻向我邀稿﹐我才寫了〈南瓜〉一文﹔由於〈南瓜〉的因緣﹐我在停筆十八年後的異國重新寫作﹐請白先勇為我的《蟲與其他》一書寫序﹐我戲謔地說﹕[你一定不知道﹐到今天我還丟不開文藝創作﹐都是你當年無意中闖的禍﹗]

我相信像我一樣“遭禍”的作家大有人在。如果當年沒有《現代文學》出現﹐台灣文壇會少了大批新血。連白先勇自己創作最豐盛的一段時期也與《現代文學》緊密相關﹔《台北人》中的第一篇〈永遠的尹雪艷〉于1965年發表在《現代文學》四期﹐第二篇〈一把青〉于1966年發表在《現代文學》第二十九期﹔除了長篇小說《孽子》以外﹐他一共寫了三十八篇中短篇小說﹐收集在五本小說集﹔這三十八篇中只有九篇未在《現代文學》刊出。所以台灣文壇有一句話﹕[白先勇就是《現代文學》﹐《現代文學》就是白先勇。]

白先勇文字細膩緊密﹐寫境描畫人物生生如栩﹐讀他的小說有如親臨人生劇臺﹐我想這與他家當年絲竹不斷有一定的關係﹐也覺得他的小說極適合搬上銀幕。他的小說曾改演為六部電影﹐包括玉卿嫂﹐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孤戀花﹐孽子﹐最後的貴族(改自謫仙記)和花橋榮記。白先勇後來寫了《遊園戲夢》和《奼紫嫣紅杜丹亭》﹐致力於昆曲的改良和傳播﹔就像他一手扶助現代文學﹐也一手把昆曲發揚光大起來。近年來﹐白先勇寫作他父親的傳記﹐掀出一些兩岸歷史都曾疏忽或是扭曲的重大史料﹐以還原白崇禧將軍在中國現代史上應有的地位。從現代文學到昆曲﹐從台北人到青春版的牡丹亭﹐以至白崇禧將軍的傳記﹐白先勇獻身的始終是中國的歷史使命。

白先勇為我寫了〈鄰居的荊棘〉。聖塔巴巴娜寧靜的院子養植淒美的茶花﹐滿壁字畫的起居間飄蕩蘭花的幽香﹐在那兒我第一次會晤到我的鄰居。我們談起松江路的童年往事﹐出租武俠小說的小書店﹐叫賣擔擔麵的小攤子和街頭巷尾的鄰居﹔這些早已人事全非﹐只有對面的男子仍然風度翩翩﹐氣勢如虹。我提到自己時間的緊湊和工作的壓力﹐如今投稿難被採用﹐出版的書也沒有人要看﹐我問﹕[為什么還要寫作﹖]

[為了永恆。我們都會消失的﹐只有我們留下的創作----只有這些文字才是永恆﹐] 男子沉靜而嚴肅地說。他的影像在我眼前擴大﹐從松江路的一角到聖塔巴巴娜﹐一直延伸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