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湖北點滴

 

黃鶴樓﹑編鐘和武當山

在幽香繞身的秋晨﹐我們一級級爬上黃鶴樓。黃鶴樓盤踞蛇山﹐面臨長江﹐在薄霧之中﹐隱約看到長江和跨河大橋﹐但是即使在樓頂也不見清澈的漢水如何會合渾濁的長江。曾經樹叢歷歷的漢陽已是大城市﹐也再沒有芳草萋萋的鸚鵡洲﹐那兒出現的將是第三條跨江大橋。黃鶴再也不會回來﹐黃鶴樓垮了又修﹐崔顥﹑李白和其他的文人先後來到﹐又揮袖而去﹔然而詩人的情懷仍然瀰漫在桂花飄香的空中﹐詩句刻在匾壁共鳴在游子的胸懷﹐悠揚一如白雲千載﹐與大江一起往天際流去。

湖北歷史博物館的建築雄偉壯闊﹐好一副楚文化的豪放氣魄。在古樂陳列館我們看到從曾侯已墓發掘出來的編鐘﹐這個戰國時代的青銅器﹐一共65件分三層八組掛在銅架上﹐可以奏出三度音節的雙音和十二首半音。身穿古裝的音樂家為我們敲鐘演奏﹐金石之聲叮噹而鳴﹐音域寬宏而壯嚴﹐好像兩千年前的人就在你面前鞠躬進退﹐隨音樂而舞﹐虔敬地祭祀上蒼。楚文化館展列源自長江流域的古文物﹐它的根源深遠與黃河流域的文化平行﹐直到北方來襲的中原文化把它統一﹐只留下這些埋在土地裡的痕跡。

我們這一組女作家前往湖北西北的武當山。太子坡是道教傳說真武太子被母親追趕之處﹐經過四道門﹑九曲黃河橋而入太子讀書殿﹐順著山勢彎曲扭轉﹐古樸而自然。兩邊的廟宇也依山而立﹐一柱十二樑和後方的廳堂庭院﹐都沉靜靈秀﹐比起佛教廟堂的謹嚴和拘泥﹐道家的建築有一份順天應地的自在和如意。下午我們進入瓊臺景區﹐乘索道而入萬壽閣﹐經皇經堂﹑太和宮和靈官殿而進紫禁城﹐一步步地爬上石板臺階而達金頂。登高望遠﹐整個武當山區驟然呈現眼前﹔山丘出現如龜蛇共盤的道教象徵﹐環山有長江南繞漢水北回的壯觀﹐周遭的山峰起落如荷花合抱的奇景﹐再往南望就是南水北調的丹江水庫﹐北京人馬上可以喝到湖北的水了。難怪道教以此地的風水為全國之首﹐而在此建立了道教中心。風雲從山谷湧起﹐金頂高處不勝寒﹐我們匆忙下山﹔正值道教四百年大會﹐道骨仙風的男女道士從全國各地趕回﹐他們的長袍和帽帶在風中飄浮﹐紮在廟堂和臺階的黃紅彩帶也在鼓鼓地翻騰﹐好像預備隨時掙脫拘束乘風而去。

江漢樓

高聳的鐘樓突然出現﹐向我撲擊而來﹐就在我們漫不經心逛街購物的途中。我左顧右盼﹐對這鐘樓看了又看﹐不能相信我夢過的地方會真實地存在。我問與我同行的表姐﹕當年﹐這個鐘樓是不是就在長江岸邊﹖
表姐說是。當年江漢樓對著碼頭﹐下了臺階就是長江。現在長江窄了﹐水面低了很多﹐對面蓋起房子﹐長江也看不到了。
我站在那兒﹐滿身戰慄﹐不能動彈。
姆媽抓著我的手﹐或者是﹐我緊抓她的手不放。
她的手冰冷。我也冷得整身發抖。野風如鬼魂哭泣﹐浪水波波打上來﹐江水一拍一拍地呻吟﹐我的鞋子濕透。我想上廁所﹐可是我不敢出聲。
天很黑﹐無月無星﹐只是一個漆黑無底的洞。鐘聲響起來﹐敲碎黑夜﹔我一聲聲地數。我還不到五歲﹐只會數到兩隻手十個指頭﹐這之外的都是很多。鐘聲從我能數的﹐變得很多﹐後來又變得可以用一隻手來數。
[姆媽﹐天好黑﹐我好冷﹐我們回家吧﹗]
姆媽好像沒有聽到我﹐她喃喃自語﹕[姆媽活不下去了﹐姆媽走了你怎麼辦﹖跟姆媽一起走吧﹗]
我模糊地想﹐我要跟姆媽一起﹐那怕是走到水裡。我把她的手抓得更緊了。
我的夢只有這麼長。我一直以為是個夢﹐直到面對這座英式的鐘樓。
姆媽是江蘇人﹐在我很小時就病死台灣﹐一個流放在湖北而從未生根的邊際人。

黃岡尋根

從漢陽去黃岡只要一小時﹐公路沿著長江南岸﹐放眼只見荊山楚水沃原千里﹐湖泊溪流縱橫如星網密集﹐雖然秋收已過﹐田野空閒無人﹐也看得出這兒的確是魚米之鄉。黃岡人傑地靈﹐名家輩出。這兒有輝煌的革命史﹐革命的火種很早就在此地燃燒﹐黃岡人作出巨大的犧牲﹐從北伐到解放﹐黃岡共有四十四萬兒女血染江山﹐這一片沃土是血灌溉出來的。

家鄉在我從未停足的黃岡西鄉﹐義山之麓武湖之濱的旗杆灣。我們這族朱姓原居安徽﹐後在明朝張獻宗興亂時遷徙黃岡。抗戰勝利後我們曾回黃岡縣城一年﹐父親在縣政府工作﹐表姐和我們住在宿舍裡。我們一家離開後再也沒有人回來過。今天的黃岡有一個相當現代化的格式﹐寬闊的大馬路並沒有多少汽車行駛﹐兩旁林立的高樓似乎也沒有住什麼人﹐好像一切都在等待大繁榮的到來。沒有人知道父親創辦的義山小學在哪﹖我也不確定父親的書籍是捐給黃岡中學或是啟黃中學﹖旗杆灣又該怎麼去呢﹖還叫旗杆灣嗎﹖還有親人在嗎﹖我們的專車穿街走巷﹐問東問西﹐不知何去何從﹔直到偶然撞到安國寺﹐表姐才恍然醒來﹐說我們來過這兒﹕姆媽坐著轎子來燒香﹐一路施捨給路旁沒手缺腿的乞丐﹐引起大批乞丐擁來﹐幾乎發生暴亂。我只記得出生四川的蘇東坡曾在[安國寺記]裡說﹕“臨臬亭下數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水﹐吾飲水淋浴皆取之﹐何必歸鄉﹖江水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 可知當年此地面臨長江﹐現在江水卻遙遠不可見﹐沼澤旁邊是一片亮麗新興的佛堂﹐狹小的安國寺擠在後面﹐不專心去找不會看到。一位長鬍子的老道士悠閑地掃著庭院不斷落下的落葉﹐他是唯一知道黃州赤壁的人﹐也還記得我父親的名字﹐雖然父親如果活著已是一百二十歲了。

依道士的指示我們的車子開了一段曲折的長路﹐最後走進一個大圍牆﹐場地前面有池塘和像是遊樂園的大建築﹐沿著山坡上去後面一片古舊的建築和圍牆﹐掛著[中國古石藝術館]的匾牌。我酷愛石頭﹐就買票進入。室內展覽一些化石和遠古的石像石器﹐還有一個母系時代的母性石彫。雨澤先生走來﹐自我介紹是古石館長﹐說這就是黃州赤壁﹐也就是所謂文赤壁。他親自帶我們參觀月波樓﹐此樓因宋朝王禹偁寫下[月波樓詠懷]而名。辛棄疾也在告別湖北時在此留下沉鬱悱惻的詞句。蘇東坡下放黃州時﹐常在這附近的江中泛舟﹐吟出[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後赤壁]的千古絕響。東坡先生被貶至三級的黃州小縣﹐不許工作﹐領一份薄薪﹐每天和三五好友飲酒作詩﹐ 倒也自得其樂﹔他和家人在城東坡地開墾農場十畝﹐親自下田工作﹐自稱[東坡居士]﹐過了四年雖貧窮卻逍遙自在的流放日子。他愛飲酒美食﹐創出享譽至今的東坡肉﹐還有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東坡魚和東坡餅。

雨澤先生說這古牆後面就是以往縣政府宿舍改建的房子﹐真是踏破鐵鞋無處尋﹐我們的故居竟然就在這裡﹗雨澤先生又忙著跑到縣政府把厚重的縣誌借來﹐比我們還興奮地在黃岡名人榜裡找到我的父親﹑叔父和哥哥。表姐說﹐當年哥哥和她一下學就跑到這裡來玩﹐三歲的我是個甩不掉的小尾巴﹐三人坐在古牆面對滾滾長江﹐邊吃東坡餅﹐邊看江裡起伏的“豬子”。“豬子”是長江豚的地方俗名﹐我本以為已經絕跡﹐我們的司機說他最近釣魚時還看到它們成群結隊在江中翻騰﹐而使我欣慰不已。

古牆外再不見長江﹐遠方只有房屋和叢林﹐江山果然不可復識矣﹗東坡居士先生早已預言。然而我的確看到三十里外東去的大江﹐和走過這裡的千古風流人物。像是江中一葦輕舟﹐我飄浮在萬頃的波浪上﹐在水光接天的江中蕩漾﹐幾乎可以飄然獨立,也許即將羽化而登仙﹔固然只不過是滄海之一粟﹐如蜉蝣般寄於天地﹐但是這個天地蘊涵不絕如縷的情懷﹐與天上之明月和江邊的微風一樣取之無禁﹐陪伴我們追尋不懈的旅程。

我還鄉湖北﹐本已無根可尋﹐找到的是路過這片土地的古今過客﹐他們流放的足跡和遊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