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情作使 ──白先勇緣繫《牡丹亭》有感 / 潘郁琦

 

白先勇以生命摯愛著《牡丹亭》、以行動帶動出《牡丹亭》、以藝術再造了《牡丹亭》。

寫就牡丹亭的湯顯祖曾說:甘於『為情作使』;而在幾百年後的今日,由白先勇印證了這個為情抒顯的救贖。

在台灣首演時,他說:『看到許多年輕觀眾完全陶醉在管笛悠揚載歌載舞中,我真是高興:台灣觀眾终於發覺了崑曲的美,其實崑曲是最能表現中國傳統美學、抒情、寫意、象徵、詩化的一種藝術,能够把歌、舞、詩、戲揉合成那樣精緻優美的一種表演形式』。

湯顯祖『《牡丹亭》題詞』中『情至』說道:『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 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於世而後死,死三年矣復能冥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 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湯顯祖打造了牡丹亭故事的愛情神話,也對杜麗娘閨閣生活的規範突破,展現了極大的視野,夢中的情愛,肯定了她甦醒的自我意識,也穿越了生死的極限,完成情之追尋和美的書寫。

在爾灣餐廳中,面對著清淡的吃食,我們幾個文學藝術的朋友,聽著白先勇興奮又誠懇的訴說著他再生再造的《牡丹亭》。這次白先勇集結了多位專家學者組成编劇小組,三個月,就把五十五折的《牡丹亭》原本,删減成二十七折;計分「夢中情」、「人鬼情」及「人間情」上中下的三本。這部穿越生死「情至」觀點的傳奇故事,可以預言的是於今仍能挑動年輕的心。《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因情而活,因情而死,又因情再活的夢與神話,宛然是崑曲舞台上不盡的魅力與不移的定位。

崑曲,這個源之於四百多年之前的地方古老劇種,多是才子佳人談愛論情的戲曲,實質存在的年代已如此長久,其一貫係以吳語系的唱詞,代代相傳於吳越一帶的民間──也就是蘇州鄰近的崑山一帶,在軟語輕言的訴說、闡釋中,兼之以柔媚綺麗的舞藝,曾經獨霸中國劇壇二百年,輝煌了蘇州方圓內外表演藝術的文化精髓;江南文化的風采,於焉添加了不可勝數的瑰麗色調, 延綿至今;崑曲雖然在發揚與流傳間,有了時代性,但漸次的萎縮,也是不爭的事實。在一群默默耕耘、肯定口傳藝術不死的心靈裡,推出密雲中的明月,導致一個美麗的成果 ──在二零零一年五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首次宣布崑曲是『人類口述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十九項之首,讓崑曲步入世界共同的文化遺產之列,這是一個讓人鼓舞的佳音,更大的意義是從此傳承有了定向的依從。

演說進行中談到這點,可以見到的是白先勇眼底綻放的異彩,每一次如此,每一次確認,他是以圓融的生命,文學歷史的定位,加持了崑曲的煥發;他以迷戀式的、宗教式的、無怨無悔的心中之情,而激發另一層次的生命高度;他將自己的退休生命做了一個力求完美的解構與組合 。『情』之一字,已是他最絢爛的晚霞;『至情再造』,則是他重生了湯顯祖的藝術本質,再度重寫生命本源的意義與價值,他以潛藏心底的一份崑曲中情的等待,呼應了《牡丹亭》給他的震撼。

崑曲一如其他的表演藝術,是一種理性與感性的激發,有謂崑曲是『無動不舞, 無舞不歌』,又謂:『崑曲是裊裊情絲吹過閒庭院,情意綿綿還要有雅閒玩致。』,這已是生活實質的訴求, 其所以能延續數百年之久,仍能在歌舞的諧和中打動人心,超越了地方性的侷限,復不落地方性的迷失,乃係其中結合了文字與音樂和諧的極致, 美在柔性的釋放。而崑曲中的經典劇碼《牡丹亭》,又是白先勇伏潛自幼時觀看的驚豔,以致成為他日後生死以之、心神繫之的最愛。套句《牡丹亭》的一句戲詞:『真個千般愛惜,萬種溫存』可見端的。據說余秋雨曾言及:以往的《牡丹亭》是「在秋天裡回顧春天」;於是白先勇在思考美的傳承,接受度,及固立崑曲的重新詮釋之後,因之而起了「青春版」《牡丹亭》的構思,期望展現「在春天裡觀看春天」的新生命契機; 於是推出了青春版的《牡丹亭》, 因應實體社會且深且廣的萌芽機緣;同時這個念頭或許就創下了崑曲再興的里程碑。

當然這必然是他另一方種子不死的期望,撒種在年輕的曠野,深耕福田,必有恆久不絕的收穫;在以往崑曲漸次凋零的悲哀裡,他一肩扛起千斤擔,走進校園,以現代文學的光環召喚著嚮往愛情的夢的青年,《牡丹亭》的主軸與白先勇的文學生命,交織出一片璀璨的、夢幻的質美 。

如果說只是幼時看戲的驚豔,導致他在退休之後為崑曲的全力付出,不如說他在崑曲的細膩情緻裡,找到了他心底恆常遼遠的呼喚;這幾十年來,我們從他的文學作品裡,看到的是他心靈中柔軟的纖細,與出眾的敏感筆觸,力道的綿長悠遠,深入讀者心底最深層的感動,藝術的標的明確地揭示在文學的殿堂;毋庸置疑的是人文歷史賦予他定位的認可,給予了他枝節相連的千手千眼,方能普渡崑曲於迷航的煙塵,一步一蓮花地扶托著垂宕的清瘦藝術的精品。

經過幾年的努力,白先勇這位超級『崑曲義工』花盡心血地完成了崑曲的生命再造,他以文學地位的豐厚餘蔭,護持了另一個瀕危的藝術根苗。

反觀其他多少藝術的沈淪,又能指望著多少心力全傾的另一些帶著光環,砥柱中流的白先勇?

他獨鍾崑曲, 投入的是他的生命,又何嘗不是他在藝術眼光裡目睹生命殘缺的補全?愛盡崑曲,是他個人藝術的選擇,讓人感動的不是崑曲的物項,而是他全心的美之堅持、情之所繫。

寫作時,他以細膩深緻的筆法,描寫新舊時代交替中形形色色人物的故事和生活,筆觸間揭示多少的歷史興衰以及人世滄桑;這個不為年齡界定的感覺,就是他在文學的定點。 有謂:『 白先勇在自己的每篇小说中都設法營造一種獨特而濃郁的藝術氛圍。比如,《玉卿嫂》的决絕,《悶雷》的壓抑,《寂寞的十七歲》的冷寂,《芝加哥之死》的緊張與苦悶,《遊園驚夢》的熱烈與凄凉,《花橋榮記》的哀惋,《冬夜》的落寞,《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淫樂掩蓋之下的無限惆悵等,都處理得十分考究,耐人尋味。』可見其文學的風格已在殿堂 ,旁人的褒貶不再能添減甚麼了。

白先勇曾說:『我現在六十多歲了,有人說六十幾岁是中年的晚期,這個好聽一點,我想說,這是一個心境的問題,我作《牡丹亭》,人家都說這是白先勇的青春夢,一個漸漸老去的人,如果心中經常在做青春夢的話,可能老化得會緩慢一點。是的,我在寫作的時候是另外一種心境……』。

『我從小接觸崑曲,隨着年歲增長,沉迷其中,每次聽了之後,總要感喟一番:我們的老祖宗在幾百年前就有了這麼好的曲子,這種藝術會越來越讓人着迷,而且越來越覺得裡面有廣闊的天地,覺得永遠學不完,這種藝術真是讓人難以想像美到什麼程度』。他的痴迷,是讓人動容跟隨的極大因素。

他的寫作猶如他溫婉而堅持的一貫笑容, 將門之後的出身,給了他寬廣的生命視野,時代的動亂,豐富了他敏感的生命關懷,他的一句話道盡一個人生的主題。他說:『文學可能沒有實用價值  而文學很重要的就是教育我們如何同情』。

文學藝術的撼動人心,就是一道生命共同的悲憫基調,捨棄了民胞物與的同情,還有多少留存的價值?在文學與戲曲的擺渡長河中,他畢竟是俯拾遍地生命因子的藝術演繹者;用生命的筆,寫生命的紀錄,面對《牡丹亭》,他交付了心路艱辛的歷史任務,必然地,他也將繼續他天地質美的終生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