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南加州詩歌藝術節- 弦外知音 —— 「與瘂弦 楊弦有約」/ 雲霞

建立: 2014-05-25, 週日

大會在洛杉磯聖蓋博希爾頓酒店舉行,由美西華人學會會長廖茂俊主持。一位 身著長旗袍的美麗秀雅女士,在古典琵琶樂聲中,表演茶藝,以茶香拉開了序幕。表演完,嘉賓上台,由左至右坐著:南加大教授張錯、作家潘郁琦、民歌之父楊 弦、編劇家張永祥、詩人編輯家瘂弦、作家張全之、作家周愚及磚基金會執行長王曉蘭,她亦是此文學與傳承系列演講的召集人。

表演茶藝的女士將茶一一獻給台上嘉賓,以示禮敬後,由嘉賓們來介紹瘂弦的生平、詩作,以及與瘂弦結緣的經過等。每位嘉賓皆是藝文界中的翹楚,得獎無數,成就令人十分敬佩。有這麼出色的「綠葉」,襯出主講的瘂弦,更是不同凡響。

久聞瘂弦的幽默風趣,果然,當他講述六0年代的台灣,很想向世界展示自 身,邀請美國赫赫有名的拳王喬·路易斯來台訪問。當拳王剛下飛機,進入貴賓休息室,蜂擁而上的記者群中,有位記者即熱切地問其感受如何,拳王回說“So far so good!”,第二天即見報上刊載,拳王說:「台灣如此遙遠,又如此美好!」 頓時,會場爆出轟然大笑。

瘂弦於1949年隨國軍來台,從二等兵、與張默及洛夫共創《創世紀》詩 刊、編《幼獅文藝》到成為聯合報叱吒風雲的「副刊王」,帶動了台灣文壇的蓬勃發展。他津津樂道在《創世紀》時期,大家熱情很高,不拿稿費,時下年輕人飆 車,他們那時是飆詩,他曾創下一天寫六首詩的記錄,顯而易見,他將生命融入了詩歌中。他說詩人是一輩子的,「一日詩人,一世詩人」,詩成為他一生的信仰。

他後來將工作重心轉向編輯,將編輯意義看得非常莊嚴,花很大工夫去做。認真看待來稿,親筆覆信,鼓勵新人,提攜後進。他不認為編輯是為人作嫁衣裳,而是一種偉業!

瘂弦還提及前幾天世界副刊發表了他寫的一篇文章《大融合》,論從歷史發展 條件看華文文壇成為世界最大文壇之可能。他說:「據統計,現今華人人口佔世界第一位。全球有四分之一的人使用中文。通常,一種文字年代久了,就會趨於老化 甚至死亡,只有中文,可以與時俱進,歷久彌新。它能因應時代變化,任你拉長、壓扁、扭斷、打碎,但一經重組,就可以創造出新的可能,煥發出新的光芒,如此 靈敏活潑的語言機能,最適合文學的表達。以我們的人口,漢字傳播的普遍,加上我們在國際文壇上的熱烈參與,我們有足夠的條件,建立一個世界文學史上從來沒 有出現過的漢語大文壇!」

紅潤的臉上,散發出熱切、期待與自信的光芒,他心中燃燒著那把熱愛中國文學的熊熊烈火,令人動容!

演講結束,休息過後,開始晚宴及詩歌音樂晚會。由一群著唐裝的兒童與少年 首先出場,表演詩經朗誦。小小年紀詩經琅琅上口,真不簡單,想必詩經之美已在他們心田萌芽,假以時日,定能茁壯成長。幾位學院裡學中文的外國學生,亦上台 朗誦,雖未能字正腔圓,可以看出他們對學習中文的盎然興趣。聖地牙哥作協的會長朱立立(荊棘)與杜丹莉亦清亮地朗誦了首新詩《摘星的少年》。節目裡除了詩 歌、唐宋古樂、舞蹈、歌唱外,還請來徐志摩嫡孫徐善曾先生,與久違了的昔日影視歌三棲明星,現為洛城的音樂老師鄒森。徐先生以英語向大家致簡短辭,鄒森則 為大家演唱了首歌。

駐洛杉磯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的處長令狐榮達先生頒「文學薪火相傳貢獻獎」給詩人瘂弦,「校園民歌貢獻獎」給楊弦及江文山,表揚他們的成就。瘂弦朗誦他的詩,作為晚會上半場的結束。

下半場是校園民歌史話篇。1975年,楊弦、胡德夫在台北市中山堂演唱余 光中的《鄉愁四韻》等八首現代詩,展現了中國音樂嶄新的一章,現代民歌運動於焉開始。興盛時期,帶動了「全民吉他運動」,找個空曠角落,拿出吉他,大家一 起唱,成了年輕人最喜歡的休閒活動之一。可惜日後唱片公司一窩蜂推出許多風格相似、內容空洞的作品,加上民歌手出國、就業,淡出歌壇,而少數留下來的,為 因應環境的變化,調整了演唱風格。八0年代中葉,「民歌」式微,漸漸成為歷史名詞。不過當年奠定下的堅實基礎,讓台灣流行音樂擁有長期發展的雄厚資本。

楊弦今晚演唱為詩人余光中、席慕蓉、羅青等人作的曲,介紹民歌時期主要人 物李雙澤、李泰祥及他們的歌。他特為這次的詩歌活動,將瘂弦於1955年寫就,頗有深意的《地層吟》譜好了曲,由南加大台大合唱團的鋼琴家鄭英傑幫忙寫合 唱的樂譜,鄭先生並為台大合唱團的演出做伴奏。這首曲,非常動聽,耐人回味。

接著由洛杉磯著名的音樂老師,享有民歌、情歌王子之稱的江文山為大家帶來多首熟悉悅耳的曲子,他邊彈吉他邊唱,那富磁性的嗓音,聽得大家如醉如痴,真希望他一首接一首不停地唱下去。

音樂詩歌晚會結束,下面是「往日情懷——懷舊舞會」。來此前收到朱立立來 信,她說王曉蘭要我們晚宴時穿長旗袍,增添懷舊氣氛。我如約帶來,於晚宴前換上。很久沒跳舞了,對這懷舊舞會滿懷憧憬,幻想著上海百樂門舞廳的場景。可惜 由於晚宴延誤開始,待舞會開場時已晚。朱立立說聲我們現在就走吧,因為開到她所訂的旅館至少還需半個多鐘頭。不熟悉路,怕車不好開,加上我們還沒辦理旅館 入住手續,於是未曾下舞池,遺憾地起身離開。此時忽然聽見樂隊演奏國語老歌——「海燕」,嘹亮的歌聲唱著∶「我歌唱、我飛翔——在雲中、在海上……」,正 要邁出門的腳又收了回來,忍不住停下,我跟先生說∶「讓我聽完這首歌,再走吧!」

記得第一次聽這首歌時,我七、八歲,看康樂隊在台南公園的音樂台上,載歌載舞,那歡欣的氣氛讓我立下第一個心願——長大後,我也要當康樂隊員。當然,一路唸書順遂,這心願只能隨著歲月深埋心中。

聖地牙哥作協/聖地牙哥中華藝術協會

第二場演講是聖地牙哥作協,於《華人》雜誌的發行人馬平提供的場地舉行。 任教南加大比較文學與東亞文學系的張錯教授介紹瘂弦,朱立立與王曉蘭主持,瘂弦笑稱張錯是來給他護航的。當晚的主題是副刊文藝,大家深受吸引,專注地聽 著。他以貫有的幽默,熱絡了現場氣氛。會後與大家交流時,知道作協會員李克恭先生是河南人,老鄉見老鄉,並沒有淚汪汪,兩人開心地以鄉音交談,拉近了距 離。李先生真有心,還將瘂弦於聖地牙哥的演講錄好音與會員們分享。

來這兒之前,瘂弦先接受了聖地牙哥記者李大明的採訪。他闡述成功詩人應有的三種境界:從表現「小我」到「大我」,再從「大我」到「無我」,並強調寫作要有認真嚴謹的態度。

第三場是中華藝術協會於卡梅爾谷圖書館舉行,由任教加大聖地牙哥校區比較 文學與東亞文學系的葉維廉教授與張錯教授介紹,會長周瑾主持。瘂弦演講主題:往事最堪回味——台灣六十年文壇憶往。他提及當年從軍、辦創刊至今已是60年 的《創世紀》經過,及許多名家——梁實秋、孔德成、屈萬里、臺靜農、郎靜山、鄭騫、莊嚴、顧獻樑、俞大綱、林語堂、錢穆、覃子豪、紀弦、鍾鼎文在學術、藝 文方面的成就與他們為人的厚道與謙虛等。這些大家風範令人高山仰止,永遠懷念。他笑說自己是白頭宮女話天寶舊事。會場坐滿了人,不時爆出笑聲,場面熱鬧又 溫馨。瘂弦還唱了段河南小曲,並以朗誦他的詩「鹽」作為結束。

「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退思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就在榆樹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沒有開花。

鹽務大臣的駱隊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著。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一九一一年黨人們到了武昌。而二嬤嬤卻從吊在榆樹上的裹腳帶上,走進了野狗的呼吸中,禿鷹的翅膀裡;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鹽呀,鹽呀,  給我一把鹽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開了白花。退思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

退思妥也夫斯基是俄國大作家,他的小說突顯窮困悲苦下層人的生活,將他們 的不幸記錄下來,成為歷史、文化的記憶,而代表中國農村百姓困苦生活的二嬤嬤,卻沒有見過像退氏那樣的作家,瘂弦憂心這些悲慘的人物與境遇將會湮沒,於是 他書寫了。他把將中國現代史的記憶印記留住,看作是詩人的職責,這充分顯示了他悲天憫人的胸懷。

瘂弦在朗誦時,將書法所講求的飛白技法運用上,即聲音的跳躍與滑溜交替運用,且留下空間,讓觀眾做想像的補充。當他朗誦「鹽呀,鹽呀」時,聲音似有種遠行力,好像被天風吹走,表現出空曠渺茫之感。

親近瘂弦

在聖地牙哥,朱立立安排瘂弦父女租住她面臨港灣海景豪華大廈樓下的客房,她將她先生海諾請去別州親人處暫住,而將主臥室讓給先生與我,她則與另一會友張棠共住另一間臥室。對她的盛情,深深銘感於心。

於是,我們有了親近瘂弦的機會。那兩天同餐共飲,拉近了距離,他不再是台 上遙不可及的大詩人、編輯王,而是平易近人的可親長者。他女兒,小名豆豆,陪同他前來,是他的秘書兼攝影師。能幹又可愛,笑起來相當甜美,還很會掌廚,幫 忙炒菜,動作利落,三兩下就搞定,我們都好喜歡她。

第一天,初相見時,有點生分,不知該怎麼稱呼他好?瘂公?瘂弦先生?結果大家定出「瘂弦老師」這稱呼。多叫幾聲,多聊幾句後,忽然間原先的陌生與靦腆感,已於不經意中消失。

從卡梅爾谷圖書館的第三場演講歸來,已是晚上九點多,想著次日張棠與我們即將先行離去,頓生依依不捨之情。於是提出:何不到朱立立住處再續攤?喝酒、吃花生米與醺魚,聊它個痛快!瘂弦老師亦興致高昂地答應,還說先洗個澡,換上輕便衣服後再上樓來。

那晚,天南地北地聊,他口才極好,聲音又迷人,聽他講愛情故事,生動感人。親近瘂弦老師後,更感受到他的溫文儒雅、風度翩翩。大家不禁關心到他夫人張橋橋女士,已過世十年,是否應續弦找個老伴來照顧?

腦海裡浮上了他《如歌的行板》裡的詩句:

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

牆上掛鐘已是十二點,雖了無睡意,畢竟晚了,別把瘂弦老師累著了。向他道聲晚安,散會。

從沒想過,他住北邊的溫哥華,我們住南邊的新墨西哥州,相距遙遠,有天竟能相遇相識?那感覺真是應了那句——「如此遙遠,又如此美好!」

人與人之間的相聚離散,純屬緣份,一旦緣起,相信我們終會有再相聚的一天!